她顺着声音往里走去，声音渐大。她拉住一根枝桠，小心地扫开枝上的雪，再拨开树丛，前方赫然躺着一个用旧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婴。
虽说是躺在雪地里，可这孩子只有一小片区域被薄薄的雪盖住，显然是刚被丢弃在这里不久。
或许不能用丢弃这个词。
冷玉嫣小心地捧起这个婴儿，层层叠叠的被褥里只露出来一张小巧玲珑的脸。她的刘海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的布虽旧却精心绣着花的纹样，洗得干干净净，隐约透着淡淡的芬芳。她的脸冻得红彤彤的，可就算是这样，也能看出她的脸细腻又光滑，还圆嘟嘟的，显然很受家里人的疼爱。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冷的，婴儿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冷玉嫣忙把她拢在怀里，轻轻地哄着。她咳得让人揪心，好在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地就睡着了。
冷玉嫣看了一眼车子，心想怎么可以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在车里，便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树林里的村庄走去。
树枝埋在雪下，被没留心的访客踩到，发出“咔擦”的脆响，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让人心里增添了几分不安。冷玉嫣的靴子碾在雪地里，稳稳地走着，忽然，她停住了脚步。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卷入火海，即将被蚕食殆尽的房子。
高高卷起的热浪如同一个贪婪的恶魔，不住地发出令人畏惧的吐息，一浪高过一浪，逐渐长开血盆大口吞噬着这个已经不堪一击的房子。木质的房梁还在不断倒塌着，破损的梁柱拦腰折断，将落未落。
但显然，大厦将倾。
房子很快被烧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宛如地狱的入口般，发出诱人深入的呓语。
一些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从那个缺口滚落，可以大概看出应该是一些家具。不经意地低头，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某样东西，冷玉嫣愣了几秒，突然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往前拼命跑去。
那是一块燃烧着的旧布，已经快要化为灰烬，但完好的一角，上面赫然绣着一片独特的刺绣。
而那纹样，与婴儿襁褓上的如出一辙。
房梁的一端被烧断，木头失去支撑而不稳，往下坠去，冷玉嫣眼疾手快地带着孩子避开，担忧地看了一眼安然睡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她。
她更担忧的，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孩子却突然惊醒，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撕心裂肺地啼哭起来。
“快走……带着孩子……走……”正当她好不容易沉下心来观察这个房子的结构，咬咬牙打算冲进火海时，一个微小却坚决的声音从前方的房间传来。
这个房间前被数根着火的柱子挡住，已经封死了。她向声源望去，一只焦黑的手抬了起来，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拼命拍着柱子，试图赶她离开。
“快走……带她走……”女声嘶哑，仿佛耗尽最后的力量一般轻，却依然坚决。冷玉嫣知道这大概是一间卧室，因为床边倒着一位早已不省人事的、烧得黑黢黢的男性。
离他很近的地方，横七竖八地歪着一副拐杖，他大概是想去够它，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却没能拿住。
命运在这一刻，竟是不幸得如此巧合。
她好像一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场突然的火灾，一位急于救孩子的母亲，和深爱的、还深陷火海的丈夫。
事实和她想象的，几乎分毫不差。
这位慈爱的母亲，她做了大概所有母亲都会做的事——她优先考虑了自己的孩子。
她先把孩子送出房子，却因为担心孩子得不到及时的救助会冷，于是把她小心安放在了比较显眼的地方。
她甚至没有让外界发现这座炼狱的打算，也没为自己考虑。如果她被困住了，那她们就更不应该来了。
她一心想着孩子能快点获救，哪怕只是早一点点、少挨点冻也好。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把她放得更远了些。如果不是冷玉嫣直觉作祟，不会有人想要在这样厚的雪里徒步这么远，然后发现他们困在火海的家。
这位母亲在回来后好不容易摇醒丈夫，可木梁却不堪重负倒了下来，不幸充当了燃料。她大概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可不光是门口被封死，就连窗和墙壁也被火蛇团团包围。
最后的时刻，她依偎在丈夫身边，正在安然等待死亡的降临，可她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她是一名母亲。
在生命的最后一秒，她依然是一名母亲。
“我会带她走，我答应你。”冷玉嫣看着她已被烧得炭黑，却仍不知疲倦挣扎着要赶她的手。
她知道，那不是赶，是对女儿生命的挽留。
她走后拨打了火警，尽管她知道大雪封山，他们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可她还是一遍遍地打。她的那种松弛感、那种随性，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哭喊着地、嗓音嘶哑到最终麻木地。
没有办法。命运想要扼杀什么的时候，一点运气也不给留。她突然就恨这场雪，恨这个冷到极致的天气，甚至恨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来到这里。
她狠狠地敲着方向盘，喇叭被重重拍到，发出刺耳的冗长的鸣笛声。穿透了同样冗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灰白色，却始终无法让她看得清晰。
身侧的婴儿却依然熟睡着，自从母亲让她离开开始，她再也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没有为母亲哭泣，安静得可怕。好像为了让母亲放心一般，乖巧得让人觉得不像是一个孩子。
她的恨突然就没了踪迹。
“小家伙，你愿意跟着我吗？正好，我也是一个人。”冷玉嫣没打算停车，车速却渐渐放慢下来。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孩的脸，孩子在睡梦中咯咯地笑起来。
现在是她们相依为命了。
从那以后，冷玉嫣的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女孩，她步履未停，女孩便陪她辗转。或许是因为幼年被抛在雪地里，女孩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一直体弱，还有些畏寒。
她心里想着自己捡了个小麻烦回来，可每次出差，还是会煞费苦心地挑一个好的房间，选择不那么辛苦和危险的行程。冬天更麻烦，供暖不说，她还有些怕明火，冷玉嫣不厌其烦地保护她，尽量让她避免看见火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牵着手，就这样走过大半个星球。直到她六岁，直到她需要上学。
冷玉嫣开始忙活着给她找学校，亲手挑选文具和小书包。这些亲力亲为的事放在她读小学那会儿都没那么精。
她觉得小乖乖的东西都必须要最好看的，而且要找环保无毒的材料，还要符合人体工学。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儿只关心好不好看有没有香味了，哪考虑那么多。
呃，要不还是定做吧，这些东西都达不到她的标准。
她咬着笔杆子想了几天，画了好几版设计图纸，全部打包上传发给熟人去定做。
不过她当然还得尊重小孩儿的意见。等样品出了，再去问问小乖乖喜欢哪一款吧。
忙完这些她直起腰杆。大脑终于放空了，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可还没来得及放松一会儿呢，朋友一个电话call过来，打碎了她的休息梦。
“对了玉嫣，你家小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在想要不让工厂给她绣个名字上去。”
“不是，你看这合适吗，我画的那种漂亮的小书包不适合绣什么东西上去吧。”
等等。冷玉嫣顿时醍醐灌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