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绣名字这种如此老式的事不说，她好像一直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带小姑娘回来这么久，一天到晚跑来跑去的时间倒是多得很，还没想起好好地坐下来，给人家重新起一个名字。
小乖乖需要一个名字。
冷玉嫣这才感慨着，多新奇的体验，原来带孩子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如果不是这个小姑娘，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体验做母亲的滋味，真是被迫的忙碌与幸福。
孩子平时带在身边还好，她平时可以“小乖乖”“宝贝”这样混着叫，小孩听见了就会知道是在喊她。毕竟她知道，她没有别的宝贝，也没有别的女儿。
这个前所未有的问题着实让她苦恼了一会儿。
而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学了。
“妈妈，怎么了？你这几天好像不太开心。”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女孩悄悄地凑过来，仰起头看她。
“没事宝贝，妈妈只是有点事儿没处理好。”她笑着搂住女儿，看着怀里小小的、像一团软糯的白棉花的小姑娘，安抚性地拍了拍她软软的背，“睡吧，妈妈明天会知道的。”
第二天冷玉嫣牵着女儿去买小本子。
在商店里，她遇见了同样带着女儿来挑选文具的言太太。
小言漪比小乖乖大几岁，两家大人性格迥异，两个孩子性格却很像，都不太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情。大概是相似的性情，让这两个孩子从第一次见面，就成为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两个孩子连气质都很相似，只是言漪看上去会更冷漠一些，似乎对什么都不关心。但是两个大人都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言漪很喜欢冷玉嫣带来的这个小女孩。
言漪家和她同辈的小孩很多，可她宁可一个人闷在书房里看书，也不愿意被哥哥姐姐捧在手心里，和他们一起玩耍。她仿佛刻意躲着所有人，像惧光的幼蛇，谨慎而冷淡。
“是个冷血的小孩。”亲戚们和客人虽然不会当面说出来，可私底下的闲言碎语还不少，甚至有次透过门缝，传入了娱乐室里小言漪的耳朵里。
这些话她能预料到。避开所有人际交往的时候，这个8岁的女孩就已经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只是年纪小，不代表蠢，她知道那些词语是什么意思，简短的表达背后带有什么感情。她好像过于早熟，明明对于大人们的恶意和刻薄那样敏感，可她又总会装出一派天真模样，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在每一扇门的后面听的一清二楚。
这些来自长辈的、锐利的直率的评价虽然直直向她刺来，可她却没什么感觉。有别的事情比反驳这些评价更重要。
大概平时她会继续没事人似的接着做自己的事，只是此时……她翻页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正坐在她最喜欢的玩伴面前。即使脊背依然是挺得直直的，可她总觉得包裹着她小小骨架的皮肉在轻微地收缩着，骨头都在根根地微微地响。
她觉得有点难堪。还好长长的小洋裙遮住了她小小的身体，看上去蓬蓬松松，即使颤抖着，也像是裙子自然地微微晃动。小言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漂亮的羽毛扇，在阳光的照耀下，落下一片小小的阴翳。
应小言漪的邀请来到她家，小姑娘专心致志地读着书，并没有觉察到大人们尖刻的评价。人们天生就对陌生的事物有着一份钝感力，那些东西从没有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它们不属于她，因而并没有捕获她的注意力。
相比起那些无聊的话题，手中的书显然更吸引她。
墨黑色头发的女孩一丝不苟地端坐着，不时地翻过一页，丝毫没有被外界打扰一般。
言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轻轻搁下书，精致的小皮鞋触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打算去把门关上。
她的余光扫过一旁的女孩，对方雪白的皮肤毫无瑕疵，精致小巧的鼻尖十分惹人怜爱。突然，她注意到对方眨了眨眼，秀气的眉毛轻轻皱起一点。
她知道小乖乖和她一样，阅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刻意放轻了动作。
难道她还是注意到了？言漪留心观察了一下，对方显露出来的并不是不耐烦的神情，倒像是……有些疑惑。
言漪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按原来的想法起身。
她能感觉身后有视线落在她背上，柔软的衣料此时紧紧贴着她的身体，背后都沁了一层细细的汗。她还知道，那双如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睛一定平静无波。
“怎么了？”听见对方的问句，她几乎是立刻迅速地回了一句“我没有”，然后哑口无言地看着对方。
真是太不打自招了。
都怪自己平时话太少，也太平静，这样心里一有什么事情，好容易被看出来，就像现在。小言漪懊恼地想。
她显然也是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只是没有像她一样反应这么大罢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些遗憾。她依旧是摆着一副冷脸，只有眉梢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这是惊讶的余波，也是唯一存证。此外，没有任何情绪外泄出来。
言漪不久前发现娱乐室里新装了一个吧台，还没有开始起用，但是上面的瓶瓶罐罐显得十分有趣。她们刚刚便是坐在吧台的卡座上。几岁的孩童够到桌子总是有些费力的，甚至有些孩子没办法自己坐上太高的椅子。言漪比一般的孩子更高些，可她站在吧台前，基本上看不到吧台对面的好友的脸，因此也无法看清坐在高处的冷雾的神情。
大概是淡定，或者看书看得入神的样子吧。
她还没还得及在二者中选择一个，只听见衣料在软面上轻轻摩擦的声音，随后是稳稳落地的一声轻响。
言漪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的羊皮小靴子，然后是看起来就软软的裙子下摆。
在高高的桌子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找到了另一双。
“伸手，我有东西给你。”她的朋友双手合拢，乌黑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脸颊，看起来比任何时候还要可爱。言漪的心中骤然升起一簇小小的烟花，漂亮的焰火在半空中悄悄炸开，惊动了沉沉的空气。
女孩见她没什么反应，弯起眼睛笑了。她把扣在一起的两只手慢慢分开，再摊开手掌。一只漂亮的蝴蝶躺在里面。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言漪的一只手，轻轻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展开。言漪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关节都有些抖。
“一只蝴蝶，我照书里的样子折的，送给你。”
从前总听大人们夸赞哪家的小孩漂亮伶俐，言漪家的基因很好，哥哥姐姐都是远近闻名的出挑，但被夸赞的最多的还是言漪。她从小就显露出了优越的样貌、优美的比例。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浅色的琉璃般的眼睛，这个年纪的孩子，眉目间却隐隐含霜。孩子们从故事书和动画片里认知世界，已经朦朦胧胧地有了些审美观，她并不例外。
言漪知道自己血统固然很好，但是总是要被夸奖，大概家世也要很好。
夸赞是一种人情，不是事实。就像她妈妈发现自己被夸时总是沉默寡言，一言不发，便和她咬耳朵：“你这孩子，怎么不理人？人家夸你，你该夸回去，或者说一句谢谢也好啊。”
夸回去？可是她不愿意说违心的话。这不是事实，让不了心知肚明的人高兴，而她是一个“小孩子”，需要做什么人情？
所以她从来没夸赞过谁的相貌，至少没说出来过。
但是冷阿姨的女儿好像真的很漂亮，言漪想。
她从来没见过有谁有这么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桌下的阴影里，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而且她还在那里甜甜地笑着。
言漪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蝴蝶，仿佛神游般的思绪跑远了。等到她再回过神，门已经被她的朋友轻轻合上，对方也回到了她的身边。
“很漂亮。”看着对方的眼神，她补充道，“谢谢。”
言漪从前很喜欢她，是因为觉得她们很像。一样的漠然，一样的安静。她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很安心。可她逐渐发现，小乖乖的那种“冷”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自己的冷，是因为她的洞察力太强，过早地知道了一些什么，所以对大多事是真的不关心，也忽视着所有人的感受，她只在意事实。
可是她的朋友，她既有极强的观察力，又有一颗很柔软的心。她只是不爱说话。
她突然发觉她们好像也不那么一样了。她们终究不是双生子，不能做到完全一致。
可她好像依然那样喜欢她，或许，甚至比以前更喜欢她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