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太太看见言漪主动牵住冷玉嫣家的小女孩，面露惊讶。
虽然知道女儿一直和她有来往，可每次小乖乖来家里，都只是乖巧地说一声“阿姨好”，然后被自己女儿带进房间里。孩子们还总喜欢关上门，所以亲眼看见她俩互动还是第一次。
她还没见过女儿对谁这么亲昵。尤其还是肢体接触。她平时想抱抱女儿，女儿都会有些挣扎，然后勉强地凑上来搂住她的肩。
“上午好呀。”小乖乖的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形。她小时候真的很爱笑，五官也很精致，像是漂亮的小猫。大人们都是很喜欢这样漂亮又温和的孩子的。谁不喜欢小猫对你收起爪子呢？言太太突然感觉自家女儿这样也可以理解了。
大家都喜欢漂亮的小姑娘嘛。
她想起这孩子的身世，突然有些为她难过起来。对于所有人的疑问，冷玉嫣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捡来的”，末了再补充性地加一个宾语——“亲女儿”，却从来没有向外界提起过她究竟是怎么来的。
但大家都会下意识地往坏的方向猜。
所有人都说，冷玉嫣看起来很好脾气，实则根本不是什么心软的主。
所以或许这个孩子和她有些渊源，不然只能是身世真的很惨，又碰巧缠上她了。
其实他们只说对了一半。
冷玉嫣此前确实从不心软，她追求的所谓正义，不过是真理正道。可遇见了这个“女儿”，她的正义才终于沾染了世俗的味道，是“人的正义”。
她好像知道这个小家伙该叫什么名字了。
开学前的日子，冷玉嫣终于收了心，出去玩还是会出去，但也只是带着女儿在当地的景区逛了逛，省也不再出。所有能逛的地方大概走了一趟，她算了算时间，嗯，差不多。
“这里是妈妈工作的地方，妈妈是老大，你平时开心了、不开心了都可以来这里玩，说不定还可以听见别人喊你小公主。”冷玉嫣一本正经地说，脸上却早已藏不住笑意。
小乖乖抬起头，望向眼前高耸的银色建筑。这样的地方，妈妈刚刚已经带她来了三四个，妈妈在这么多地方当老大吗？
这一个月，和妈妈待在一起的时间是最多的，大概是以后就不能24小时形影不离了，冷玉嫣虽然嘴上不说，却是切切实实地显露着不舍。
而妈妈必须去公司处理一些事务的时候，她就被送到言漪家和她一起玩。
两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却异常合拍，往往一个人还没有什么表示，对方就已经完全领会了对方的全部想法。时至今日，仍然如此。
说来神奇，她们间甚至从未产生过矛盾，就这样一对青梅平稳地度过了20年时光，甚至先后进入同一个行政机关工作，成为同事。
当然这都是长大后的她们需要感叹的事了。
冷玉嫣撕日历的时候总想着慢些去扯，仿佛这样就迟迟翻不了篇，也就永远到不了下一天。可她只能久久地立在廊柱前，末了无奈地撕下一页。
开学前一天，小乖乖很早便醒来，也没有打算赖床，便一骨碌翻身坐起，利落得许多成年人都自愧不如。她慢慢等着清醒，一边利索穿上袜子。
她熟练地站到浴室的椅子上开始洗漱，咕噜咕噜地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泡，低头看着雪白的浪花顺着漩涡被卷走。
嗯……妈妈昨天晚上说，今天应该收拾书包来着。
小女孩目的明确地往客厅走去，打算把前两天买的本子文具翻出来。
她来到记忆中的地方，本子码得整整齐齐，但她疑惑地眨眨眼，总感觉这些本子和之前排列不太一样了。
拿下来看看。
她捧起一摞本子，最上面的那本“姓名”处很明显地用黑墨添上了笔锋凌厉的两个字：冷雾。
嗯？这是谁的本子。
她疑惑地看着这两个字。单独的两个字她认识，组合在一起她也认识，可出现在她的本子上，她就不明白了。
把本子摆在桌上。她把第一本挪开，去看下面的本子。第二本、第三本……姓名栏无一例外地都写上了龙飞凤舞的“冷雾”二字。
只有……她翻到底。
只有最后一本除外。
她觉得很奇怪。如果只是一两本，或许还能算作巧合，可这分明都是她和母亲一起挑选的本子，她有印象。
“宝贝。”熟悉的温柔声音自她头顶旋落，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小小的肩膀，令人安心的香气在空气中微微弥散开来。
是妈妈。
“明天是你第一次独立地接触这个世界，妈妈想送给你一份小礼物。”冷玉嫣笑着抬起手，点点她的脸颊，“不过宝贝好像已经提前发现妈妈的礼物了。”
“每个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可以选择进入世界。而进入世界呢，需要一把钥匙，就像打开一扇大门一样。”
“不管现在想不想进入这扇门，你都可以把钥匙留在身边，随时都可以打开它。”
“妈妈现在，想把这枚钥匙送给你。它是你的名字。宝贝如果喜欢，就接受它；如果不喜欢，可以不接受，也可以让妈妈打造一枚新的。”
“妈妈，我很喜欢，可是名字是什么？”再强悍的猎手遇上从没见过的猎物也会犹豫片刻，冷玉嫣意识到，女儿纵然明白许多道理，可对于这个陌生的名词还是有些好奇。
“就像‘小乖乖’一样的，以后呢，如果别的小朋友喊你这个，你就可以回头，他们在喊你呢。”
“以后只有妈妈叫你小乖乖，才可以回应。”她补充道“小乖乖这个名字，是妈妈的专属称呼，知道了吗？”
小乖乖点点头。
她把最后一本笔记本抽出来，毫不犹豫在最后一本的横线上写上了两个字。字迹稚嫩、青涩，两个字分的很开，似乎不像一个名字，或许还有些歪歪扭扭，但仍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是“冷”和“雾”。合在一起是她的新名字。
或许现在她还不明白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属于自己，又为什么有这样特殊的功能。可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两个字写到一起去。
小乖乖从此以后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她在学校里、熟悉的陌生的大街小巷里，是“冷雾”。
而回到家，她还是母亲疼爱的、精心照料了数年的“小乖乖”。
这个名字，这个令冷玉嫣都绞尽脑汁的名字，提及含义确实煞费苦心。
给她取名冷雾，寓意着极寒和极热交汇中孕育出的转机与新生。
而冷雾，也是她打开自己身世之谜的一把钥匙。
在她小时候，真相还不宜被揭露，问及她的来历，她是这样告诉小冷雾的：“你是雪的精灵，因为看见妈妈孤苦伶仃，所以化作人形陪伴我。”
担心她不信似的，冷玉嫣补充道：“你看，你的手呀，脚呀，总是冰冰凉凉的，皮肤也白白的，这就是你还没来得及掩盖的特征。”
“皮肤白白的还好，可是如果——”冷玉嫣和她开玩笑，“手脚的冰冷还总掩盖不了，下雪的时候你的亲人啊，朋友啊，就可能会认出你，把你带离妈妈的身边。”
小冷雾尝试掩盖自己的这一特征，可这好像很难，大概她真的是雪的孩子吧。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身体终于有些好转，不那么畏寒了。她可以留在母亲身边了吗？
冷雾到上初中的年纪，就已经明白了许多道理。而那一年，她也知道了许多秘密。其中一个秘密，是冷玉嫣告诉她的。
和“冷雾”的来历有关。
无论是名字，还是她。
“抱歉，我或许并不称职，无论是一名追求真相的侦探还是一位母亲。只是……”冷玉嫣停顿几秒，“只是我会心疼，想让你再晚些知道，起码等你能接受。”
母女二人并列坐在一排，两把太师椅，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几，待客的茶具被收走，红红的漆面，显得很庄重。
冷雾后来才意识到，庄重只是其中之一，这样安排的座位，大概还因为，母亲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她能听出来，母亲所讲述的并不是一个故事，可她的语言却那样故事般地委婉、朦胧，带着诗一般的笔触。好像在说：如果你接受，那就相信它；如果不接受，那么它也只是一个童话而已。
就好像她赠予她名字那天一样。
母亲一直那样温柔，她永远给予她选择的权利与空档，从未逼迫她去接受什么。最开始的姓名也好，后来的日常规划、兴趣爱好，甚至升学，母亲从来只提供一些建议，最终的决策永远由自己给出。
而如今即使是这样乌托邦的幻想，她也给她权利去相信，即使母亲自己是那样一个追求真理的人。她此时的眼中带着伤感。
她在企盼她不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