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再怎样温柔的词藻和修饰也无法掩盖童话本身的残酷和伤痛。再美丽的修辞，也只是虚假的罢了，本身“像”的东西，永远成不了“是”。
她侧过头看母亲，她的手搁在方几上，仿佛预见了她的目光，神经质地抓握了一下，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可终究是轻轻地松展开。尽管鬓边的长发微微遮挡住她的眼睛，可冷雾还是可以看见她眼神挣扎，但仍在强迫自己不要闪躲的样子。
那瞬间，她似乎看见了母亲口中描述的，她的亲生母亲。她好像真的看见她了。
在火里挥动焦黑的手臂，无论如何也要赶走她的母亲，和此刻挣扎着仍要披露真相的母亲重叠。
慈爱的、温柔的……但她们好像总在赶她走，总把她放在这样一个艰难的、选择的岔路口，可是有的时候她明明不想选择。
她明白，其实她们都是在挽留。
冷雾什么也没说。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双不安的、挣扎着的手。她的手不再常年冰冷，带着温暖的体温，包裹住了母亲的手指。她安抚着此刻情绪有些失控的母亲，那双白皙得似乎从未变化的手，似乎此刻也隔着时空，握住了那只炭黑的手。
母亲抓挠着空气的手感受到她的接近，渐渐地安静下来。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也大概怕伤到她。
她就这样安静的贴着女儿的小手，指尖轻轻地挠挠女儿的指节，似乎在告诉她：妈妈没事。
她们沉默地交握着，两只同样纤细的手像神经末梢，无声地传递着信号。冷玉嫣把掌心悄悄地翻过来，把女儿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地摩挲着她柔嫩的手背、软软的手掌。
冷雾没有挣扎。她安安静静地接受着母亲的抚摸和依赖，乖巧地依偎着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有些话，似乎这一刻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好像根本不需要说出口，她就能确认。
“其实从出生起，我就没有亲人。”冷雾忽地开口，她依旧目视着前方，那里是厚厚的一沓挂历，冷玉嫣从来舍不得扔，一年一年地积攒在那里，久了，便积攒出这样一叠。
她的眼睛到达那里，只是短暂地停留几秒，匆匆地又折返到半路的虚空里。
“每个人都是这样，被突然带到世上。”
古典的挂钟仍然紧紧贴在墙上，只有金属的摆摇晃着，发出有节律的轻响。
“我很幸运，带我到世上的人很温柔、很善良。她安抚我、照料我，我觉得很安心，总是会开心地笑。”
“那时候我便知道，她是我的母亲。”
冷玉嫣的手颤了一下，停下了动作。可她只是把两人交叠的手慢慢抬了起来，头慢慢靠过去，贴在了女儿的手心。
冷雾暖暖的手指轻轻贴在母亲的脸颊上。
“人们总说，母亲是来到这个世界就提前分配好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但我不这么觉得。”
“我上学之后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样幸运，拥有一个那样好的母亲。家暴、性别歧视、控制、压迫，他们中的大多父母只是勉强到达了及格线，甚至有很多都不及格。”
“我小时候的记忆不太多，到了现在也只是零星地闪出些片段，模模糊糊，我只记得当时大致的心情和场景。”
“我那时候大概是过得很幸福的，我的记忆里从来没出现过痛苦，连哭泣都少有。我的生母和父亲，都很爱我。”
“所以我也选择了他们，他们就是我的父亲母亲。”
冷雾顿了顿，终于偏头看向母亲的眼。
“而您，是我的生母选择的。她将我托付给您，大概是她在您的身上看见了母亲该有的模样。”
“母亲不只是一份责任、一个称谓而已，她是一个榜样。而您，根本不必觉得不称职。”
“您也很温柔、善良、体贴，您在完全可以放手不管、把我送进孤儿院的情况下，却选择为我留下，甘愿束缚住自己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您在那时，就已经是一位母亲了。”
“您比我见到过的任何人，都更配得上这个称呼。”
正如冷雾所说的那样，冷玉嫣在收养她后便渐渐收了心，打算至少抚养她到高中再安心离开，继续她的云游生活。
但冷雾不知道的是，也是在这件事之后冷玉嫣才开始追逐所谓正义，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这，一开始只是为了冷雾，为了她在那场大火中离去的父亲母亲。从一开始，她们就是相互影响，像两串原本平行却偶然交汇在一起的水波纹。
扩散、扩散，淡到融合的痕迹消失不见。一个奇妙的闭环便产生了。
“如果说母亲生下孩子，而孩子可以选择母亲的话，那我无疑是一个贪心又被眷顾的孩子。”
冷雾笑了。上学以后，她似乎也渐渐长大、变得沉稳，甜美的笑容也渐渐变成礼貌温和的微笑，似乎有了些冷玉嫣的影子，可此刻她的笑，却隐隐有了些从前的、明媚的色彩。
“火差点让我死去，可在我获得新生的时候，它给了我第二次双向的选择。”
“我很感激你们。谢谢你们能够爱我，在我胆怯着、踌躇着打算选择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向我伸出了手。”
她站了起来。冷玉嫣惊觉，她的女儿已经长高了许多，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再是当年那个孱弱的、需要绞尽脑汁悉心保护的孩子了。
少女在很近的距离里向她走来，冷玉嫣伸出双臂，以为她会给她一个拥抱，可却扑了个空。她看着擦身而过的女儿，和空空如也的怀抱，发出一声叹息，
可她没想到的是，女儿绕到椅后，轻轻地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脖子。
一个轻轻的、亲昵的，宛如孩童般的拥抱。
“谢谢。”
“妈妈。”
冷玉嫣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终于得到永恒的解脱。
她喜欢游历四方，周旋于各势力之间，顺手解决一些当地纠纷和悬案，侦探相比职业，倒更像是一种副业或是爱好。“母亲”这个职业也是。她的习惯是待在外地，我行我素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但收养冷雾后她却收敛了天性。
这很奇异。
可只有冷玉嫣自己知道，她会“收心”，相比于想要安顿下来，她更想要多陪陪小冷雾，想成为她真正的“母亲”。她真的很害怕她会离开她。
她从前孤单惯了，觉得也还好。可体验过篝火的旅人，便不能再忍受阴冷的洞穴。就算不想承认，她也不得不发觉，她根本离不开这个小家伙。
冷雾高中后，她很是挣扎了一会儿，可最终还是在冷雾的鼓励下重拾走南闯北的生活。
“我不该成为那个让您心甘情愿藏起羽翼的人。”她记得冷雾这样说。当时她们躺在海南岛沙滩的躺椅上，阳光被遮蔽，抬头只能看见大大的漂亮遮阳伞，和阳伞外一望无际的广阔的天空。
这是冷雾初中毕业的暑假，冷玉嫣为了庆祝她的“雪精灵”再次度过世俗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特意带她出来旅行。又是熟悉的满世界游荡，这个阳光灿烂的小岛是暑期旅行的最后一站。
“您看。”冷玉嫣惬意地喝着椰汁，冷雾打开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里面赫然是从海南回A市的单程票。
只有一张。
“我想，您已经教了我那么多次，现在我多少也该学会一些了。所以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了。”
“也确实只有我应该回去，”她的眼睛含着轻盈的笑意，风在那一刻吹满了海边帆船的风帆，仿佛要放飞什么似的。
“您该留在属于您的，更广阔的天空。”
冷玉嫣成为母亲，学会了温柔和停留。
——而冷雾成为女儿，第二次学会了放手。
……
即使母亲总是满世界地走走停停，可母女关系却一点也没受影响。
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明察秋毫。母亲对正义和真相有一种近乎执念的执着，冷雾理解她，也能共情。虽然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不可否认的，她们的血管里，埋着相似的东西。
或许这也是冷雾最终选择了这份职业的原因吧。
就连神机妙算冷玉嫣大概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她亲手救下的孩子会站在另一场火灾的现场，拿着另一份报告，寻找另一场火的答案。
冷雾看着报告上的“火灾”与“卧室灼烧痕迹较少”，有些失神。平时坚韧、甚至可以说得上强悍的她眼神有些恍惚，本就白皙的面色此时更是隐隐透出些苍白。
言漪的目光淡淡地落到她身上，不动声色地往离她更近的地方挪了几寸。
“你还好吧。”她素来冷漠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她伸出手，从后方扶住对方的腰，试图让她轻松些。冷雾回过神来，静立着缓了缓，摇头示意她没事。
言漪不想勉强她，但她也知道冷雾的脾性。个人问题绝对不能干扰办案。这是冷雾的信条，曾经也是她的。
法医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