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舍不得你,但是我该放你走。”
女大学生和落魄画家的故事 GB
1
江渺皱着眉醒来。
或许是还有些困倦,她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冷漠地拂去腰上笼着她的手,而是微眯着眼,倦意沉沉地盯着斑驳的墙壁看了片刻。
待意识有些回笼,她才睁开眼,有些费力地往外看。
窗子被雾气糊住,只有声音清晰可辨。滴滴答答的雨声敲打在房顶,再连成珠串连绵下来,真是睡觉的好天气。
——如果没渗进房间里就更好了。
勉力从狭窄的床上撑起身子,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上滑落下来,破旧的木板床吱呀作响。身边的男人被她吵醒,发出些含混不清的鼻音。他有些不开心地往前挪了几寸,把脱离桎梏的纤细腰身重新环住。就像小孩子一样。
她上了点脾气,戳了戳对方胳膊上线条流畅的肌肉,不太客气地道:
“……起来了,上次补的墙又渗水了。”
“淹不着你。”他慢条斯理地抓住她的手指,慢慢包裹住整只手,然后在腕骨上轻轻捏了捏,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江渺被他轻飘飘的动作扯进怀里。
他一副困的要命的样子,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一只手亲昵地、有节奏地揉着她的后颈,形成一个极具保护性的姿势。“还早呢,你明早有课,再休息会儿。”
在她不耐之前,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细细地亲吻着。然后微微低头,半睁着一只风流的眼睛,潮湿朦胧地看着对方,微弯了唇笑着。“睡吧,等你上课去,我就去处理它。”
“……行吧。”江渺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过了半晌,她还是有些不情愿地转过来,轻轻地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头发很长,有几缕覆盖在了她手上,和它的主人一样缠人。
他软绵绵地捉住她的手腕,脸颊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掌心,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浓浓睡意。哦,还有一丝关心。
“怎么了?”他问。
“你明天……掐着点时间,别睡过头了。”她没头没尾地说,然后挣扎着加上一句。“我不想回来看见一个泡发的人躺在床上。”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声,然后认命地抬起身体,越过他去够他的手机。她正在设定闹钟,身下的男人却突然发出短促的一声笑,闷闷的,她平时会觉得很好听,此刻落到她耳朵里却如同挑衅。
江渺有些恼羞成怒。
她索性支起身子,双手撑在他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英俊的男人。
她审视着这个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人,目光像尖利的齿爪一般刮过他身上的每一寸。他还是那副惯常的、游刃有余的样子,即使是笑着,他也感觉心脏有点,慢慢地揪着疼。
她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他的脖子上,闫不臣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是刺目的一枚吻痕,以及一道浅浅的,不知道有没有消失的牙印。
他对江渺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记的清晰。
她突然生出些恶趣味,矮下身去,右手手肘撑着床,冰凉的指腹覆上那个硬币大小的红痕,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他收敛起随意的神色,皱了皱眉,握住她手:“手怎么这么冰,快把被子盖好。”
她没回答,假意顺从地伏在他身上,趁对方摆弄被子,凑到对方脖子前,咬住了那块软肉。
她有意使了些力,闫不臣的动作一顿,拉着被子的手搂住了她,收的很紧。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只是小了一些,淅淅沥沥,像落在了他的心上。
江渺终于找到反制的感觉,于是满意地松口,顺势歪倒在他身边。
“幼不幼稚啊……你。”闫不臣无奈地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温柔地亲在她额头上。
她没有回答,好像真的冷到了似的,窝进他怀里,慢慢地就睡着了。
2
“渺渺!你的作业忘寝室了,还好我今天出门晚,看到了。喏,我帮你交给老师了。”下课的时候,室友走到江渺旁边,朝讲台努努嘴。
“谢啦。”江渺冲她笑笑,低头接着收书包,“明天给你带好吃的。”
室友看着她利落地拎起书包,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中,有些失笑。她应该又是去找她那个男朋友了。
不过,渺渺这两天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呢。
江渺最近确实有心事。她和闫不臣吵架了。
这个男人是一个艺术家,只不过没有人欣赏得了、理解得了他的画、他的理念,简称:不入流。不但如此,他还不愿沾染世俗、去干那些寻常的活儿,于是在温饱线的边缘蹦跶,险些饿死自己。
她和他相遇就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
大三的时候,江渺打算去外头租房子住,因为室友睡得太早,她那段时间备考,每次弄完事情都已经凌晨一两点,她不想打扰室友休息。
东找西找,她找到一个尤其老旧的居民区,墙面早已看不出本色,无声地诉说着它的陈朴。房主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领着江渺往那栋楼走去,老人家平时能说话的小辈很少,于是路上一直在和她聊天。
聊着聊着就说到,这个房间,现在其实还是有人住着的,不过很快就要搬出去了。
江渺便随口问道,那是为什么要走呢?
老太太便回答她,说那里住的是个小伙子,长得很好看,像艺术家一样留着一头长发。看着挺随意一个人,其实很傲,不会过日子,以前就是东拼西凑交的房租,这个月是怎么凑也凑不出来了,和她说好了,过两天交租就会退房。
她“嗯” 了一声,对这个陌生的男人没什么好印象。
那她以后得好好打扫打扫了。
老太太又和她聊起别的话题,聊着聊着就到了门口。她敲着门,半天都没动静,于是大声招呼了几声,示意外面有人来了。
但是过了很久也没有人出现,屋内静悄悄的,仿佛它的主人根本不在。
“这小子,难道出门了?”老太太一边掏钥匙一边嘀咕着,“没事儿,姑娘,我带了备用钥匙。我先给开开吧。”
江渺跟着老太太进去,屋内到处都摆放着颜料、画板,地上的色彩比老墙还要斑驳,老太太看着直皱眉。她有些抱歉地看着江渺,搓了搓手,许诺说:“等他回来,我一定让他收拾干净,啊。”
江渺没接话,沉默地走到每一个画板前,一一欣赏过上面的画作。画是画家内心世界的一隅,极具私密性,本不该妄自窥探;但自从她在门口不经意间一瞥开始,她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画作的风格对比强烈,无一不冲击着她的感官。部分作品笔触凌乱不羁,仿佛信手涂鸦,充满了原始的张力;另一些则显得过分阴柔,但那甜腻的婉转之中,却暗藏锋芒,叫人隐隐不适;更有几幅,画面中无端渗出丝丝阴冷,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贪婪地汲取着画面上的生命力,她心中的阴翳散去大半,剩下的部分也被好奇压倒性地覆盖住,令她不禁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艺术家,能拥有这样离经叛道的灵魂?
正在这时,她听到里间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她这才发现,她看得太入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太太已经进了里屋。
“怎么了?”她连忙跑进去,扶住颤抖的老太太,然后就看见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男人。
“诶,阿婆别怕,你看他还有呼吸。”江渺上前一步探了探他的鼻息,转头笑道,“没声没息也不一定就是死了呀。”
老太太定了定神,拍了拍胸口:“没,丫头,我刚刚拍了他好几下都没醒,把我吓了一跳,现在看来,可能是晕过去了。”
江渺联想到老太太之前说的“没钱交租” ,觉得这人可能是太久没吃饭,直接晕过去了,于是当机立断打了120。
房是没看好,还花了她一下午时间在医院陪着。就当日行一善吧。江渺百无聊赖坐在病床旁,有些好笑地想着。
医生刚刚的诊断果然和她想的差不多,饥饿过度导致的暂时性晕厥。没多大事,输会儿液就能醒了。
她有些好奇,偏过头看他。刚刚事发突然,她没有仔细地去看这位艺术家的样貌,此时安静地看向那张脸,才发现这实在是一张漂亮到过分的脸。
没错,就是漂亮。这个词语用在一个男性身上并不常见,不过用来描述他却是恰如其分。微卷的中长发,极其深邃的五官,线条漂亮的肌肉,这样一副极具攻击性美的皮囊此刻却有些孤独地蜷缩着,显得虚弱又苍白。他的外观好像囊括了一切众人艳羡的美好,但是他好像又少了一些什么。
是什么呢?
江渺想了很久也只是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直到他们在一起后,她才知道,他缺少的,是被认可和理解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神采。
宛如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他之前沾染了太多死气,连老太太都只是看了一眼,就怀疑他的生死。他游离在尘俗之外,需要一个人留住他。那个人懂他的一切,洞悉他的挣扎、理解他的疯狂。看透了他腐烂的心还笑嘻嘻地躺进他怀里,莫名其妙地爱着他。她需要他的作品留存于世,也需要他的灵魂为她都看不懂的巧思解惑,视他如必需品,要她离不开他。江渺毫无疑问就是这个人。但是为什么现在,闫不臣不许她需要他了呢?
江渺只能想到那一天。那是上周的周末,她好不容易拥有一整天可以和他腻在一起,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感到满足极了。他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不疾不徐地拉扯着身上的围裙。毕竟是老宅,这个房子什么都不怎么样,采光却意外的不错。阳光在逼仄的小屋里显得那样宽广,竟铺撒了满屋,柔和的光线包裹着他,把他的发缘染成金色。凌厉的五官被柔软的暖光笼罩,增添了几分温柔。
她突然觉得,他染金发一定也很好看。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些新鲜的东西了。就像和她在一起后,他扔掉了大多数不良习惯,很多生活方式也慢慢地改变。那个放浪形骸的、自由自在的他,好像都在为她让步。
住在这一片的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个点大多都在午休。楼里很静,只有窗外时不时掠过一串清脆的鸟叫声。
一切都那么熟悉,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待他紧挨着她坐下,江渺便熟稔地靠进他怀里,时不时地把玩着他长长的头发。
本来撑着脑袋看着他忙碌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对方忙完了,她是很兴奋的。但或许是闲暇时光难得,忽然松了劲儿,她莫名其妙有一些困倦。于是她轻车熟路往对方怀里缩缩,想眯一会儿。他轻轻扶住她的脑袋,把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就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突然就没头没尾地问她,明年打算干什么。明显的犹豫的语气,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江渺愣了一下,明年她就本科毕业了,本来是打算考研的,但是最近还是改了主意。她没从困倦的状态里出来,没意识到对方语气里的不对劲。她的声音带着倦意,但是话语里带着明显的笃定。
“明年?还能干什么,和你待在一起啊。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她轻松地笑着,好像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这个答案好像没能让闫不臣满意。他胸腔起伏了几下,勉力平复下来,轻声纠正:“我不是说这个,小乖。我是说,你学业和工作的打算,是什么。”
一般来说闫不臣都是叫她的小名楹楹,一旦喊她小乖了,就是强调自己是长辈,在和她说正事。
江渺不禁睡意全无。
“打算直接工作吧,我前两天投的简历已经过了,离家挺近的,也方便。”她认真地看着对方,正色道。
“你不考研了?你之前说很喜欢那个专业的。”
“我觉得,留在这里也不错,至少我习惯它了,而且,这里还有我爱的人。”江渺凑上去亲了闫不臣一口,正想移开,却没想他贴过来回了一个更深的吻。
“你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留下,你明明有更好的机会、更好的未来。”他轻轻喘着气,微微偏开头,忍住不去看她明亮的眼睛。
“上个月你来找我,很开心地告诉我你找到了心仪的公司,在为面试做准备,肯定会被录用。我当时也替你高兴,以为你真的像表面那样轻松。”他停顿一下,接着说道:“还记得吗,那天中午我们一起在家吃饭,本来我是要和你谈谈下个月你生日,我们该去哪儿庆祝。以往遇到这种事情,你肯定一肚子的鬼点子,不折腾折腾我绝不善罢甘休,但是那次你却明显地心不在焉,中途还出去接了好几个电话。”
“我挺不好受的,就想看看是什么人这么没有眼力见,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我们。”
即使过了这么久,想起当时的情景,闫不臣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江渺家境很好,一直是被高高捧着的存在,本来和他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浪子沾不上一点边。但她太傲气太有想法,不接受家里对她的摆弄,于是填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大学,还干脆地和家里断了联系。她优秀又自立,就算一个人来到异乡,也活的生气勃勃。
一开始知道她的过往,他还有些自卑——你看啊,原来连落魄,也是有区别的。他对命运的戏弄中苦苦挣扎,不得已才心甘情愿躺在泥沼中,再也不愿挣扎,死了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人会为他难过;可是她呢,她甚至有选择的机会,苦难不过就是她的一张体验卡,随时可以到期。但是她强硬地挤进他的生活中,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他原以为那样干净和大胆的一双眼睛,应该出自园丁温柔而充满爱意的浇灌。可是在她轻描淡写的叙述中,他却听不出多少温情的味道,只替她感到苦涩。他这才知道,原来温室里,也是可以长出坚韧的野草的。他们都是疾风中幸存的杂草,所以很少会有安慰这样软弱的东西,即使是在热恋的那段时间。于是所有的心疼与歉意都化作了一个疯狂的吻。
他们从没有过那样激烈的交缠,一开始的主动方是他,可等她反应过来,便不容置喙地夺走了主导权,他的嘴唇都被她咬破。这个疯狂的吻最后变得很温柔,只是两人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一起,感受着对方乱了的呼吸。只有口腔里蔓延着的淡淡的血腥味提醒着他们,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这样的氛围里,突然就忘掉了自己的初衷,舍不得再开口,只想静静地和她靠在一块儿,就这样吻到天荒地老好了。
江渺却先一步松开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荡漾着一湾愉悦的春水。
“你这是在同情我吗?我不需要同情。如果真的心疼我的话,那就来爱我吧。这人间太苦,我这些年尝到的也不少,唯独没尝过什么是甜。我还没试过爱情,所以说不定,它就是我要的甜。”她眨了眨眼睛,“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甜,你能给我吗?”
回应她的,是一个很用力的吻,和他往常的温和顺从不一样,隐隐含了一丝怒气和压倒她的欲望,好像这样的才是真实的他,让人有一些害怕。
“哎哎哎,怎么了,我可没欺负你啊。”她开玩笑地说,理了理他乱了的头发,“怎么还委屈了呢。”
他拉住江渺的手,面色沉沉地看着她:“表白应该是男人该做的事,不应该由你先提出来。”
然后他在江渺饶有兴趣的注视中半跪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有些郑重地说:“和我在一起吧,我愿意照顾你、爱你,你不会再尝到苦的味道了。你想要怎样的甜,都请尽管向我索取,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天。”
那天之后,闫不臣不再敢随便想去死的事,因为从今以后,有一个人会为了他的死难过。这个人,叫江渺。
他许诺不再让对方伤心,就绝对不会食言。没办法缓解她的苦厄,她会恨他失言的吧。他曾经淡淡的自卑感也被怜惜和爱意取代,他多希望更多的幸福能降临在他的爱人身上,哪怕他们之间要产生云泥之别,他也绝不后悔。
他没有读过大学,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江渺便是他的眼界,他最珍贵的宝物,是一份意料之外眷顾和垂怜。在他这里,江渺一直是被娇宠、被小心呵护的存在。她对他也从来直来直去,什么都对他说,连想要他也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
所以他没有想到,他骄傲的爱人有一天也会低头。
为了他而低头。
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他走到门口时,就听见了一个不耐烦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喊着什么他听不懂的“报表”“财政状况”,接着一些他能听得懂的不堪入耳的谩骂,明摆着欺负新人,还要分好处呢。他有些惊讶,因为刚刚楹楹才和他说,老板人很好,工资也不错。他刚想打开门,痛斥这个男人对她的欺骗,可一个附和着的、小心翼翼的年轻女性的声音轻轻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他一瞬间像被电了一下般,浑身发软。
然后他像雕像一般,呆呆地站在门口听完了他们的所有交流,然后赶在她挂断电话之前魂不守舍地回到了桌边。
江渺回到桌边,有些疲惫的神色,但发现对方盯着自己时还是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怎么啦。”
“哦……没事,我就是觉得,你今天和我吃饭不像以前那样专注,总在接电话,有点伤心。”他内心像被重重锤了一把,很痛彻心扉的感觉,于是顺势装作心情低落的样子。
江渺大概也是因为心事重重,没有发现他的不对,于是握住他的手,再反扣住自己的:“嗯,是一个小组作业,比较复杂,大家都没主意,要的又紧,所以组员催呢。对不起啊,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我还忙自己的。”
闫不臣看着她说谎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那天晚上,他主动留她过夜,并缠着她翻来覆去地玩弄自己的身体,直到她都有些累了,趴在他身上沉沉睡去,他才小心地抱起她放进浴缸,把人清理干净,自己也潦草地冲了个澡,这才抱着她回到床上,静静地盯着她的睡颜发呆。
过了一会儿,等人睡熟了,他才小心地挪进客厅里,拉开她的书包,把电脑取出来,再打开邮箱。这还是江渺教他的,她总说等攒攒钱要给他买一台电脑,这样他就可以把作品放到网上,能有更多人看到,说不定就会被很多人理解呢。还可以接接稿,这样他一个人在家也不会无聊了。
“那个时候,你可不许忘了我。”江渺开玩笑似的戳他,然后被他轻轻牵着手指往他身上蹭。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你留在我身上的,我的身体忘不掉。”他平静地说,然后被她推倒在沙发上。随后她自己也压了上来,半条腿挂在沙发外面。他紧紧搂住她,防止她掉下去。
他现在和当时一样,因为害怕又激动,指尖都止不住地发颤。他老是多敲几个字母,并期待自己永远不要敲对她的邮箱,也永远不要看见那些邮件的真相。
可是他看见了,那么多连他都知道的名扬四海的好学校,那么多连他都能预想到的美好的未来,可是每一封江渺的回应都是带着歉意的拒绝,千篇一律,好像她已经有了比这更好的归宿和选择。
然而前两天江渺才没事人一般和他说:“导师们都把我拒啦,真是没眼光,对吧。没事,我早就有更好的选择了。”
如今看来,只有后一半是实话。
值得吗。
他好好地把她的电脑收好,清空了记录,书包拉链也拉的好好的,然后麻木地蹲下来。
一场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寂蔓延开来。
他突然就狠狠地往地面砸了一拳,不够,他感知不到疼痛一般,机械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五官都有些变形。直到卧室传来她小声的梦呓和翻身的声音,他才像突然惊醒一般停住,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融进血里,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心脏疼得无法呼吸,可他只是默默的流泪,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吵醒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放着那些机会不去,一定要留在我这里。他现在就这样要挟你,以后只会更苦。我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样脆弱。你把我当什么了,我自己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你这是在闹脾气吗,亲爱的,”江渺见他不看自己,右手轻轻托住他下颔,强迫他看着她,“我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不是吗?而且你也在照顾我啊,我们俩……算是共生关系啊。”
闫不臣有些狼狈地掩饰着自己眼底的悲伤,假装平静地与她对视。
“我快三十了,楹楹,而几天之后,才是你二十一岁生日。我比你大了很多,但是见过的东西却不一定比你多,我的世界狭窄又无趣,你不该被这样一个人绑住。而且,你知道的,我……”他咬了咬牙,下了很大的决心,接着说,“我薄情寡性,我随遇而安,不会被任何人打动,被任何人牵绊。你给我的感情,我很感激,可是我的生活被打乱了,我怀念以前一个人的生活。而且我也……没那么需要你。”怎么可能不需要呢,若是没有她,他不会主动求生,更不会活得这样好。当初他在病床上仿佛如梦初醒,便见到她第一面。见到那样充满探究欲的眼神,他便知道,无挂无碍这么多年的自己,终于要认栽了。她不仅仅是他的爱人,更是知己、世上仅存的相依为命的两个怪物。离不开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他自己。
可就是因为爱她,所以要舍得她离开。他不愿她成为和他一样的怪物。哪怕从此孤身一人,也不过就是恢复以前的状态而已。可她不一样,她不该被他拽下来。
他状似平静地说着伤人的话,余光却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担心她会不会受伤。
他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他应该慢慢来的,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一个比他小了六七岁的女孩儿。
江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闫不臣有些心疼,打算今天先放过这个话题,也放过自己。就在这时,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冰冷的笑,然后抬手,轻轻地、精准地掐住了对方脖子上最脆弱的地方。
她凑近了,一眨不眨地端详着闫不臣的表情,他无端地想到蛇,冷酷,不怒自威,也会像她这样对着猎物轻轻地吐息,就好像要吃掉他一样。
片刻,她偏头笑了,笑容明媚,就像以前那样,但是闫不臣突然感觉,自己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刚刚那一吻,算什么?”她问道。
“……算我,情不自禁。”
“哈哈,那这种感觉,对别人也可以有,对吗。”江渺讽刺地笑,“但是,我怎么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啊。你有过前任吗?在我到来之前,有体会过爱情吗?你对别的小了快一旬的女孩子,也会脸红吗?也会只是因为她有洁癖,心甘情愿地打扫掉你的‘灵感’吗?也会因为她怕疼,就乖乖躺下任人宰割吗?你好像对我格外心软啊。亲爱的。”
“过往是我引诱你,我知道这是错的,所以……我打算结束了。抱歉,小乖。我对不起你,所以,在最后这几个月,我会答应你的所有要求,你愿意用什么样的方式和我相处,我都认了。”这样的江渺,他就见过几次,让他有些于心不忍。江渺一向尊重这段感情,当她需要强势来作为伪装时,就说明她的内部已经土崩瓦解了。
他打算揉揉她的头发,就像在他们之前的那些摩擦中一样。只要他先迈出那一步,她总会给他台阶下的,每一次。她不忍心看他一脚踩空。
但当他的手接触到她,他发现,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在哭。
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随后把她揽进怀里。
什么拒绝,什么未来,都明天再说吧。
“你明明也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执着要赶我走。”她抹掉眼泪,把他的手拍开,“不是说尊重我,不干涉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吗?不是说要我不需要你了,才会走吗?大人都这么喜欢突然变卦吗。”
闫不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她仰头冲他笑着,很悲伤的笑,带着一丝狠厉。
“可以啊,我答应你了。反正就这几个月了,我会让你知道,你离不开我,也不可能离开我。”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其实她大概知道原因。这次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之前因为陪他、以及为他作品的事,她牺牲了很多时间,还有很多来之不易的机会,这都不像那个自嘲是利己主义的她了。
不过这不是他可以甩下她的理由。她不同意。
3
在那之后江渺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相处。她嘴上不饶人,并习惯性地留着些分寸,但一想起那天的分歧就会气闷,到嘴边的缱绻情话也就拐了好几个弯变成唇枪舌战,可是他好像都不在意,就像长辈包容闹脾气的孩子那样有耐心。她曾半开玩笑地感慨,随性的大艺术家也可以为了爱磨平棱角;可如今她却恨这因她产生的妥协和包容,心底也不再泛起涟漪,只剩下了湿冷的水草蔓延整个湖底。
转眼间就到了她的生日。礼物闫不臣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规划,但是那天他没能第一时间送出礼物,因为江渺一见到他,他还没来得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盒子,他就被她拉着往门外走。
“去哪儿?”他问她。
她一声不吭地扯着他的衣袖,他有些失笑,反手牵住了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他很高,虽然江渺走得很急很快,他以正常步速也刚好跟得上。
她一直把他牵到居民区外的公交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指了指站台上的标识:“你不是说你见过的东西很少吗,那我就带你去看海。大海无边无际,你看到海,就看到了整个世界。”
这个小镇旁边,好像确实是有海的。他没来由地想,可是他为什么从来没去看过呢。
他看着目光坚定的她,心尖上好像被什么轻轻地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让他突然想要抱住她。
可他还是忍住了。
“虽然,”她哂笑一声,“我从来没那么觉得过,我也不在乎。要是觉得你无聊,我早就离开你了,我像是做慈善的人吗。”嘴上说着,她却悄悄握紧了他的手。
等公交的五分钟,他们谁都没再说话。时间被慢慢拉长,好像这样他们就可以待在一起久一些,更久一些。
久到,以后的分开都显得渺小。
小镇的巴士少了重重的油烟和皮革的味道,多了几分陈旧得令人安心的气息,就像他们的小屋。天还早,车上人也不多,他们慢慢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刚刚的那种活力慢慢地从江渺身上褪去,她半阖着眼睛,支着脑袋,倔强地不愿意依靠他,好像在逼迫自己习惯着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把窗帘拉了起来,然后揽住她,把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头。
她突然就伸手圈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往他怀里靠去。
“真讨厌啊,怎么也不离我近一些。”她轻轻嘟囔着,闫不臣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这好像还是他们吵架之后,她第一次对他表现出依赖和眷恋。他的手慢慢收紧,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她身上温暖的体温。
他突然就模模糊糊地想到,这段时光里,她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减反增,几乎每天都会来找他,每次都会留宿。尽管每次来,她都好似赌气般地什么也不说,好像只是习惯了来这里。但是,他其实知道,每次自己去厨房做饭,她都会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只是始终没有开口。
看似他在自卑着,其实一直好像都是她在追逐着他的身影。他流浪半生,朝不保夕,可却为了她学会了安顿下来。他温柔、好脾气,总在纵着她;可正因如此,她才看不透他。
这些都美好得太像泡影,她被托着沉沉浮浮时,也无时无刻不在害怕着它们会破裂,会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她也不止一次开玩笑般和他提起。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真的只是因为喜欢?喜欢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人?”
他记得当时遇上了一场大雨,他没有手机联系不上她,来不及翻找雨衣,匆匆扯出伞就去学校接她。
他在滂沱的雨幕中艰难地前进,每走一步,心中的担忧便沉重几分。直到他好不容易来到学校门口,看见她像小孩子一样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衣服上只有一点点浸湿的痕迹,向外不时地张望着。
他被紧紧攥住的心蓦地放松。
他慢慢地向门卫室走去,她也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亮,提起手上的东西就快步走到门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他终于把她庇护在伞下面的世界里。因为担心她的鞋袜会湿,他坚持要背她,江渺便主动承担了打伞的责任。
她一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背挺得很直。但撑伞的动作很小心,努力地罩住他们两个人。
就像一个也会反过来守护她的骑士的、骄傲的公主。
雨声很大,淹没住了所有的声音,即使高声说话也听的费力,于是他们沉默地在雨里穿行,只有江渺时不时贴近他的耳朵小声地调笑着夸他几句,听得他耳背发烫,心里也热热的。
等雨小了些,他还是忍不住问她,怎么这么聪明,知道在门卫室待着等雨停。
“我不是在等雨停。”她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一下,闫不臣突然就愣住了,他沉重地呼吸着,把她往上抬了抬,她也配合着挪动了位置。
“我知道你会来接我的,你总是那么心软。”
“可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太能理解一个人无条件的付出是为了什么,我没有经历过。”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沾染了雨里的潮气,“是爱吗,可是我们只认识了几个月,真的值得你这样爱我?”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好像沉默了很久,只是替她感到有些难过。为她没有感受过爱,也因为他无法解释。
他在此刻无比惭愧自己没有多少文化,也就无法恰如其分地解答她的问题。他只知道自己每一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的,他下意识把她放在自己前面的位置,下意识地把好的东西都留给她。他看见她就想呵护她保护她。可是只有他自己能知道自己绝无虚言,这样的答案怎会让她满意呢。
她向往的安全感,是可看可感的,而不是轻飘飘的一句承诺。
他珍视她、尊重她,所以随便的回答,他绝不会就这样轻易抛给她。
“那你呢,又为什么相信我一定会来?” 他把问题抛回去,心中萦绕着些淡淡的怜惜。我给不了你什么,我没有财富、地位。我甚至没有青春。所以,我只有把这具还算强健的身体献给你。只希望你不要嫌它轻贱。
“我不知道。”她苦恼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总盼望着,有个人会挂念着我。我再多等等,说不定就有人能带我回家了呢。”
“只是没想到,真的有人会来,而且来的这样快。”
“谢谢你呀,让我第一次对‘家’有了不一样的概念。”
闫不臣对她的回应很少会说出来,大多数是像现在这样,用粗粝的指腹揉了揉她的脚踝,用行为来表示他知道了。
一个多月后的晚上,江渺回来得晚了些,正好赶在他放下最后一盘菜。
她冲上来环住他的腰,撒娇般地让他闭眼。
然后她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把一个硬硬的东西塞进他怀里。
“可以睁开了。”她有些得意地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闫不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是一个白色的纸袋子,上面印着一串字母,还有一个简约的贝壳一样的图案。他迎着她期待的眼神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里面的小盒子。
“又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嘛,快打开!”
这是一个抽拉款的小盒子,他毫不费力地就能打开它。可他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放慢,想要延长等待的幸福感。
一打开他便愣住了。
那是一款简约的黑色手机。
“这样你就可以随时联系我啦!不管是有事找我,还是想我了,你都可以立刻联系上我。”江渺摸摸他的脸,笑得灿烂,“你那天怎么想的呀,为了来接我,自己身上都快湿透了,会感冒的知不知道。”
她靠进他怀里。
“心疼死我了,不过以后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了。”
闫不臣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抬起手摁了几下屏幕。
片刻,一串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嗯?怎么好像有人给我打电话。”江渺后知后觉地发现,响的是自己的手机,不是闫不臣的。于是就着窝在他怀里的姿势掏出了手机:“我看看哦。”
来电人是大大的三个字。
亲爱的。
原来她买手机的时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存了自己的号码啊。他心里很高兴地想。
“给我打电话干什么呀,待会儿有的是时间给你慢慢摸索呢,你先看看大小合不合适,颜色喜不喜欢。”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
“想你了。”他莫名其妙冒出这一句,然后补充道,“现在就在想你。”
江渺愣了两秒,这才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颊突然就开始发烫,明明之前很少这样的,明明之前听过那么多情话的,可是这一刻突然地就有些想要落荒而逃。
那是闫不臣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崭新的手机。
后来他才知道,这台手机是江渺做了一个月的家教,再加上一些别的补贴,才堪堪买下的。
他不禁有些心酸。之前那些不染尘俗的心高气傲,好像通通都被他打碎吞下。
他从爱上江渺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他会怕死,会担心温饱,会爱也会痛。他变成了一个最庸俗的男人,会计较柴米油盐,也学会了砍价。可是还是不够,即使这样,他也还是愧疚,还是觉得亏欠。
这件事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摘离了原来的生活轨迹,送到了凡间。
他不再满足于活着即可,他至少要让他的爱人,活得漂亮。
其实在她打算给他买电脑之前,他就偷偷地用手机在网上找着活儿,接触着自己一直抵触的新领域,于是也获得了不少额外的收入,补贴着生活。
劳动给他带来了满足感和成就感,他原以为他们的生活会一直这样越来越好,可是现在,他才发现,这些远远不够。因为他能想到的,他能解决的,全部是她展示出来给他看的。那些巨大的暗面,他从未触及,也被她牢牢地保护起来,根本不会有机会想象得到。
她需要他,害怕着他的离去,心甘情愿地忍受着苦楚。
可是他不愿意。
但一切的情理,一切的“应该”,都在他看着她的那一刻土崩瓦解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就短暂地忘掉和世俗和规矩有关的一切吧。
今天,应该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