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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间,江渺被轻轻地拍了拍肩膀,闫不臣温柔的声音就在她耳畔。
“我们到了,下车吧。”
“嗯。”江渺难得地顺从,乖乖被他牵着,跟着下了车。
公车停在一个靠海很近的地方,走下台阶,一抬头就能看见海洋依稀的轮廓,旁边是一个小卖部。小卖部用蓝色和白色上了漆,和这里的景致浑然一体。
“想吃冰淇淋吗。”他注意到她微顿的脚步,温和地问。
“……要巧克力味的。”江渺沉默了两秒,还是妥协于自己的胃。
他便让她在门口的吧台上坐一会儿,自己掀开帘子进去帮她点单。
这家便利店出人意料的是手工制作的冰淇淋,于是他过了一会儿探头出来,有些抱歉地说还得再等等,他帮她在里面盯着。
江渺摆摆手说没事,反正她在外面也是坐着玩手机,有什么累的,倒是辛苦你了。今天的她莫名地很柔软,他有些受宠若惊,说了声没事就又进去了。
江渺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昨天就躺在她微信里的信息,她是学环保的,一个天坑专业偏偏被她青睐,并学的极其出色。这也是家庭争吵的一个重要原因,却是她被一些学校另眼相看和欣赏的部分。有一所被她拒绝的高校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她,于是以一个和她接触过的老师的名义,再次给她递来了橄榄枝。
如今看来,好像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了,毕竟那个“理由”已经先一步不要她了。但是她还是迟迟没有回复。
刚刚在公交上,其实她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根本就没有睡着。往常醒着的时候,她不可能放纵自己还像以前那样依靠他,但他身上是那样温暖,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她没办法抗拒,尤其是在内心犹疑不定的时候。那么,就让她在“睡着”的时候,顺从自己的本心吧。
可是,自己又为什么一定要违背本心呢,除了维持所谓的“面子”,又有什么好处?这是他们相处的最后时光,她一定要给这段时间打上别扭的记号,以至于以后每每回想这段感情都被后悔与伤感覆盖吗?
成熟点吧,江渺。她自嘲地笑笑。你不是最擅长取悦自己和享受吗,你平时都那样看得开,这一次怎么就这么幼稚,既然结果左右都一样,为什么就不选择让自己开心一点的那种方式。
她竟发现,内心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竟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哈,就是呀,很多的痛苦都来自自己的想象,为什么要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来影响当下,让现在难过呢。
她不禁摇摇头笑了起来。
思维开阔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再纠结。她的脸上重新盈满了以前的那种灵气,重新打量着这个世界,宛如新降生的胎儿。
起风了,树叶簌簌地响着,影子也飘飘摇摇。淡淡的青草气息逸散开来,清新又疏朗,直让她五感都明晰了。这么多天来,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含着发自内心的快乐与稚气未脱的笑,终于不再是之前那样,沉重压抑的、令她厌恶的大人的气场。
闫不臣拿着冰淇淋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恢复了精气与活力的江渺。
虽然不知道具体,但他大概知道他的心境有了些变化,替她跳出执念的陷阱而开心,也为她可能经历的挣扎和斗争而心疼。
正好,有一些东西,他想现在给她,时机正合适。
他把冰淇淋递给她,并把刚买的零食一并放下,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被他紧张地握住许久,已经沾染上他的体温的小盒子。
“生日快乐,楹楹。我是个不太会说话,也没什么抱负的人。我只希望你诸事顺遂,健康平安,永远不要辜负自己。愿我们还能重逢。”他改了主意,最终还是选择留下一份希冀,为她,也为自己。
江渺的眼眶蓦地有些发烫。
她吸了吸鼻子,双手捧住他的脸,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软弱,可她在她的爱人和她坚定对视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甚至丝毫不加掩饰的软弱。
静静对视两秒,她也不再伪装,以最真实的反应,与他互相观测着,像两个彼此袒露、却毫不畏惧的文明。
“……这是什么呀?”她轻声问,然后小心地打开了它。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条色泽温润、沟壑清晰的木质手链。这些木头来自他最失意的时候栽种的一棵树。他当时种这棵树,也就是给自己留一份责任,勉强撑着自己活下去,至少第二天还要去看看这棵树,给它浇浇水。他一段一段切下来,再一颗一颗打磨的光滑,穿孔,找房东奶奶要了各色丝线,把它们串成一串。几来几回,就这样忙活了一个月。
和她相爱的一年多,他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养成浇灌一棵树的习惯,来支撑自己活下去了。因为他有了新的责任、新的理由。就算现在要放她走,他也依旧会活下去。
这次,是他自己找到了理由。
他一定要活很久很久,为了和她的重逢,他们说好了的。
“真好看啊,帮我戴上吧。”她把手伸出来,“然后,再和我讲讲……它的故事吧。”
她看着他把她的袖子捋上去一点点,露出一小截纤细雪白的手臂,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像给她留下了一枚印记。足够隐蔽,但只有他一看就知道,她属于他。
她更加坚定了想法,这是一块具有特殊意义的木头。
听完他自我剖析般的陈述,她神色暗了暗,然后抓住对方的领子,把他拉低了一些。
“为什么。”
闫不臣靠近了才发现,她的眼底蔓延的是悲伤。
“为什么把它给我,它不是你的念想吗。是表示,你不想活下去了吗?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离开,你不是说会好好照顾自己吗,为什么还是要走,为什么。”
她好像总是会这样,明明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女孩儿,可一旦碰到与他相关的事,她总会无法思考、总会判断失误。
“小乖,你先冷静,听我说。”他神色无比认真,语气中带着恳切。
“你还记得,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吗。而我当时没有回答你。”他感觉到她在慢慢放轻力度,“对不起呀,但是我知道你需要一个满意的、具体可感的答案。我当时想不到有什么可以给你这样的答案,但是一个月前,我突然就看见了这棵树。”
“我当时看见它的时候,我突然对它产生了一丝陌生感。我有了新的生活目标,有了珍视的人,已经不再需要它支撑我了,于是便忘了它。我好久没去浇灌它了,可是它却长得那样好。那一刻,我想,我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我一直以为树需要我,所以我把照顾它作为一种责任。可我好像太把我当一回事儿。没有我,它好像活得更好,也更自在。”他轻轻笑了一声,“又或许不是这样。人们都说树木有灵,它说不定就是我的一个投射。从前我生便绝对不会让它死;如今,我活的痛快,它便也生机勃勃。我把它取下来送给你,便是告诉你:我失去了曾经的支撑却也没有死,因为我有你。这算是一个我离不开你的铁证吗?”
“而且,”他抿抿嘴唇,“它现在,也算是我的一个部分了。我把自己割下来送给你,只希望你不要忘记我。在孤单的时候请不要一个人伤心落泪,因为还有一个人一直在陪着你,哪怕只是以一截木头的形式存在。”
他的话好像没有起到他想要的效果,她哭得更凶了,脸颊被眼泪糊住,可她却根本没想着去擦,而是狠狠地吻着他的嘴唇。久违的含着血腥气的吻。
他闭上眼,尽数承受着她的侵略。喘息渐重,他贴近她,一手托住她仰着的脑袋,另一只手撑在卡座上,本能地攀附着她。
她毫不费力地和他接吻,在对方下意识的保护与配合下,甚至可以说得上舒服。她抓住他领口的手松了松,摸索着扣住了他握成拳抵在椅子上的那只手。
这里是那样静,他们很久没有不被打扰地呆在一起了。不过,就算有人此刻再来妨碍他们,他们也不会再分开。
“这里是个好地方,不是吗。”江渺褪下鞋袜,倒退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沙滩上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闫不臣。他担心她摔倒,便伸出一只手拉着她。他比她高不少,年纪也大不少,可他虽嘴上说着小心,还是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她的孩子气。
海风不紧不慢地吹拂着,就好像它已经见证了无数岁月变迁,不再因人事而轻易乱了呼吸(伏笔),阴晴不定的性子也被打磨得从容。他们的头发被风抚过,有节律地轻轻扬起,像田野里的阵阵麦浪。她突然就发现,他的头发好像长长了一些,其间还隐约掺杂着几根白发。可她这些天一直被失望与伤怀困住,竟然一直没有发觉。
人们到底可以多么在意未来,以至于忽略了当下呢。
她脚步一顿,像小孩子似的,对他张开双臂:“我走累了,抱抱我,闫不臣。”
其实下车之后,他们根本还没走几步,但闫不臣毫不犹豫地俯身搂住了她的腰,把江渺整个人带离了地面,然后小心地让她坐在了自己结实的手臂上。江渺习惯性地圈住了他的脖子,像没有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闫不臣好像早就习惯了她的无理取闹,从不会多问,只是小心地体贴地照顾她、无条件地满足她提出的一切需求,所以她才能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他给的特权,从来不用担心目的被探知。
她现在的视角,可以很轻易地看见他的每一根发丝、皮肤下每一次脉搏的跳动。她倚靠着他的肩,默数着他头顶的白发。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也会变老了呢?
他和她提起年龄,她从来都风轻云淡,因为这个男人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强大,好像他从出生开始就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至少她认识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只知道如何以最低的生存状态活着;他不会去取悦任何人,哪怕这可以为他带来便利和好处;他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包括对自己的生命。是啊,他甚至学不会爱自己。可是后来,他总是那副游刃有余、利落又体贴的样子,让她忘记了这个男人只是比她大了七岁而已,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也会在和她的争执中内疚自责,也会害怕她闹别扭装出来的恨他是真实的、她会真的不要他。
他们都只是被命运卷挟的蝼蚁罢了,他只是点出了事实,可她却迁怒于他,好像这不公是他带给她的,好像此前的彼此依偎、脉脉温情,都该因此被一笔勾销。
闫不臣停了下来,他面朝着大海而立,柔声说:“你说得对,这里真的很美,我以前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我真的可以见到这样的景色……谢谢你,楹楹。”
江渺扶着他的肩慢慢直起身,面前的一切顿时让她说不出话来。
太阳已经缓缓地升起,从海的尽头与它分离开来。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一望无垠的波涛之上,模糊了海的边界,它似乎更加宽广了。碎金飘洒,熠熠生辉。粼粼的波光浮浮沉沉,托举着蔚蓝的海水,像托举着盈盈的闪着光的希望。潮气自海底升起,渐渐笼罩了近海的所有。雾影朦胧,向四处张望,四面八方皆为温暖灿烂的日光,四面八方皆为希望。
太阳总是这样平等地照耀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可以沐浴在它金色的海洋中,不偏不倚。哪怕是这对久经磨难的爱人,此时也被同一片日光普照着,感受着这颗比他们寿命长久得多的庞大天体给予的温暖。
他们长久地凝望着海的尽头,好像要看见它的边界到底在哪,他们相伴的时间,又是否有尽头。在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前,或许谁也不会说话。
良久,江渺闲聊似的开口了。
“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环境工程吗?”她嘴角挂着笑,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未知的世界,“人生是有尽头的不是吗,可是这个世界不是。嗯……至少我看不见它的尽头。”
“我家是做海上运输的,从小大家就都羡慕我,理由不外乎就是花不完的钱、没人敢惹的地位。”她讽刺地笑了一声,“可是这些东西,本身都是依靠着地球存在的。地球这样一颗伟大的星球,在消失之后都不会有任何一页纸铭记它,那这些钱、这些地位,又有谁会在乎呢?”
她向后倒去,被宽厚的胸膛和坚实的手臂稳稳接住。她抓住属于自己的“真实”,贪恋地把下巴搁在上面,接着说:“我家凭借着油轮赚了不少钱,它们俨然已经成为了我们的家庭成员,也算是家族的一个徽记了。所以我们的船会定期更换,换国际上最好的货。可是,就算是这样好的船,也会有燃油泄漏、也会有数不尽的污染。”
“他们都说,我们家的船渡过的不是浩荡的大海,而是无边无际的好处,还有数不尽的钞票。可是,我从小就做噩梦。我可以看见无数海鸟睁着眼睛在黑腻腻的石油里死去,看见淡蓝色被慢慢染成黑色,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它们好安静啊,从来不指责我什么,甚至连视线也不常落在我身上。可是我,好难过。”
她感觉到圈着自己肩膀的力度在慢慢收紧,于是安抚性地拍了拍,露出一个比较轻松的笑,虽然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
“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好多啦。自从来到这里以后,这个梦已经好久没有做过了。这里的海是蓝色的,在这里我可以一心扑在我爱的事业上。这里还有我爱的人。”
“我爱你,闫不臣。”她突然就转过来,很认真地说,“你是第一个很少说爱我,却会因为爱我而放我离开,让我追逐我的信仰的人。我很少做什么选择,所以不擅长。我选了你,可是你帮我把我的梦想也捎上了。我这才发现,我是错的。不是我选错了,而是——不管我选择什么,你们都会一直在。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选择题,人生也从来不是。”
“但是你也错的可怕。”她狡黠地眨眨眼,“你说你的世界狭窄,可正是因为狭小,它纯净又自然;而你从未参与过的世界呢,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有人为了恭维我,总是向我提起,我是这个黑暗的产业唯一的继承人……真是太蠢了,连投其所好都不会。每个人的追求是不一样的,所以不要担心我在受委屈,亲爱的。这就是你一直向往的‘世面’和‘眼界’,它们对我而言,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海风忽的有些不安分,更大的波涛被卷起,远海起起伏伏,像一颗有力搏动的心脏,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你看,海也是有脾气的。只是她一直太温柔,我们中一些顽皮的孩子,便总是在得寸进尺。”她歪着头笑道,引着他往岸上走。海水忽的一跃而起,打湿了她的小腿,像一种后知后觉的挽留。
江渺低着头走了两步,喃喃地道:“真希望能够知道海洋的命运。她要是可以变蓝就好了。就算那个时候我不在了,也很好。”
“会有那一天的。”他攥紧她的手,找到一个恰好的角度,严丝合缝地扣住。因为她的手滑腻腻的,好像略微松手就会悄悄溜走。
“不过,我其实很早就见过啦。”她回过头,发丝在海风中肆意飘散着,笑容明媚,“我第一次来你家的时候,就被你的画吸引了。现在的画家,不讲究猎奇、也不在好好的风景上画蛇添足的人,可不多了呀。所有的画作堆满房间,简直像它们就是这座房子的骨架,把那些劈头盖脸直冲我而来的噩梦全部挡在了外面。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解脱,也久违地做了一个香甜的梦。”
“我一直以为,我只会和我处于同行业、至少也得一样是极端环保主义者的人在一起,这样他才能理解我的理念,我也才能被他吸引。但是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所有的预设、所有的观念,都在坍塌。”她笑笑,“那时我才知道,我真狭隘。语言只是最直接和浅薄的途径,幻想同行业的爱情更是不得已的矫揉。而画是一个画家内心的投影,虽是二维,却能给人三维的震撼。”
她那时毫无征兆地坠入爱河,倏然而起的感情必然带来惊惧与迷茫,可她心甘情愿。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共鸣的滋味”,在这个离她很远、很远的小镇子里。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啊,总缠着你,因为在你身边很安心。自从见到你,我的梦里便时常闪回着你的影子,而没有你的时候,黑色又会在我的梦里弥散。”
“我也有一个自私的请求,请继续画下去吧,它真的很美,请不要让它死去。”
这算爱吗?带着依恋的、固执的爱。可如果她没有痛苦的过去,她还会拼了命地不让他走吗?会这样痴迷于他的艺术吗?
闫不臣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蹭了蹭她的眼角,直到有一些濡湿的触感,江渺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他把刚刚碰过她眼角的手指放在唇边,微垂着眼,神情虔诚而温柔,像烙下一个安抚性的吻。
她不由得内心一动。
“眼泪连着心脏。”他叹息般的说,把她揽进怀里,“你哭了,是为我心疼了吗?如果这也算是不爱的话,那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把她紧紧抱住,低沉好听的声音顺着紧贴的胸腔共振,轻轻浅浅地撩动着她的心。
那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吐露爱意这样的事,为什么总是由你开头?”他的声音散在风里,被无声无息地带走,好像只是自言自语,并不希求一个具体的答案。
“我的爱人,总是说不知道什么是爱,却偏偏喜欢一脸平静地说出一些让人情动的话。”他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她正巧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他轻笑一声,轻柔地覆住了江渺的眼睛,微微俯身:“现在,我要吻你了。”
闫不臣的吻从来温柔又缱绻,好像从不带什么欲望,有的只是虔诚。他喜欢闭着眼,只在识海中描摹着她的轮廓,撇去轻浮不敬的注视,好像亲吻着他的神祇。
她总是能够放松身心依偎在他怀里,享受着不用掌控主导权的片刻闲暇。但是江渺乖巧的时候不多,她更多的时候会就着这样的姿势,自下而上的反向入侵,直弄得两人都气喘吁吁,眼睛里都染上赤红的欲望,她才心满意足地收了神通。
无理取闹一般的举动,其实是她的掩饰吧。她不明白,为什么爱一个人,却连一点儿欲望也不会产生,只有不平等的仰视和尊重呢。
她才不想成为他尊奉的神明,她要就这样,做一个有些许能耐的普通人,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他以她为信仰,她便毁了他的神,由高高在上的神祇来撩动欲火,烧尽外表金碧辉煌的神庙,也灼伤他们。
他不敢拥有、也学不会的欲望,她为他放权,教给他;他的虔诚,她也尽数收下,并给它赐名为“爱”。
在她赐名之前,她的心患得患失,空荡荡的无依凭。
但在赐名后,她有了解脱。
轻柔的触感在唇上流连许久,逐渐拂过眼睛、脸颊、敏感的颈部肌肤,她的呼吸轻轻地打着颤,放任自己接受对方软绵绵的示爱。
她低下头,伸出手,想搂住他的后颈,可指尖却狠狠地颤了一下。
他一直睁着眼睛,一直无声地注视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像风暴之后海岸上的一片狼藉。像是信徒终于接受神的陨落,终于带着沉重与轻快,近了朝思暮想的信仰的身。
反倒是她,在他的诱哄之下,竟真的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这回是她调动五感,感知对方在自己身上的磨蹭与触碰了。
太阳愈发温暖了,沉睡的潮汐似乎也被暖融融的阳光烫醒。遥远的浪涛高高扬起,原来小镇旁的海也可以有那样浩荡的波涛。
就连看遍沧桑的海也在为他们动容。
此刻,她不再是他遥望的上位者。她的指尖被他温厚的掌心严丝合缝地包裹,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他的倒影,温软的体温那样明晰……
——他们分明是一对普通的、平等的爱侣。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心软啊,亲爱的。”江渺拉着闫不臣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他们中午吃了海边烧烤店烤的鱼,下午在海边相互依靠着晒太阳,现在天已经渐渐地黑了。
他闷闷地笑了,低低的声音缠绕着她的耳朵,这次她觉得很好听,一如既往地好听:“在你来之前,我身边哪有什么活人?”
“房东奶奶要生气了。”
“房东奶奶又不怎么和我说话,他们都害怕我。”
江渺一直都搞不懂,一个总对她温声软语、要什么给什么的人,到底有什么可怕。嗯,长得还很好看,总是笑眯眯的。可偏偏社区里的大家之前和现在都怕他怕得紧。
嗯,那他大概真的很心软了。
她的心里有了定论。
两人等着车把他们接走,气氛不再如来时等车那般沉闷。她有那样多的事要和他分享,从中午一直说到现在,真不知道前段时间是怎么忍住的。
上车后她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紧靠着她,认真地听着,像孩子般把玩着她的手指。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次是真的睡着了,身体也不自觉地歪向他。他熟络地揽过她,虚虚地护住她的头,连呼吸都无意识地放轻。
“生日快乐,楹楹。”他弯下身子,在她唇上轻柔印下一吻,一触即收,“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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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江渺意料之中的变得很忙。毕竟是决定追逐自己的梦想,她不再能够一下课便打电话和他撒娇,也不能准时吃上他做的饭,她能做到的只有每天晚上神采奕奕或是疲惫地回到他们的家,和他一起享用这段短暂却温馨的时光。
不过他们的一切确实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江渺不再需要对那个老板低声下气,她恢复了二十多岁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朝气和叛逆,在他公司里操作,把他的公司闹得鸡犬不宁,然后在对方捏着一纸乱七八糟的数据找她兴师问罪,问她是不是不想干了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是啊”,然后潇洒地收拾东西走人。
闫不臣听起别人说这事的时候,一直止不住地笑。一共就七八个月了,她还在百忙之中抽出一个多月的时间报复欺负她的人,给他们使绊子,半点亏也不肯吃,真是可爱的紧。
这才是他的小乖,谁也不可以磨钝她的爪子,他自己也不可以。
他笑够了,又把视线投回面前的画稿上。自己这段时间也算小有成就,没给她拖后腿。虽然找他接单设计绘画的还只是一些小小店铺,给的也不算多,运气好的时候还会有一些暴发户让他设计家里的装潢。相比起江渺,他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是这样他也终于不用再干那些让他直皱眉的活了。
只是他到底,还是缺一台电脑。
倒也不是没有钱,只是他还没有到能够忍心把一大笔钱一下全放到一台昂贵的、不知能把他带往何处的冰冷机器上的程度。
他更愿意给她偶尔地带来惊喜,或是提高他们现在能感受到的生活品质。
江渺离开的日子慢慢接近,可这次谁也没有去提及,他们安心地享受着依偎在一起的日子,从不去想未来。
但是不管是真心还是故作的云淡风轻,这一天最终都还是到了。
不是面对面的作别,那样江渺就再也走不了了,她清楚自己,于是先逃走了。
闫不臣捏着一张薄薄的便签纸,心里沉甸甸的,有些失笑。
“我走了啊,你送我的手串,我也带走了。你送我的礼物,我担心照顾不好它们,前两天就清点过了,全部留在衣柜里,请你帮我一一收好。等我回来,我想看见它们都完好无损,送它们的人也要平平安安。”
“我知道,就算不自恋地说,我离开你或许也带走了你的很多念想,可是即使这样,你也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寻找新的支柱吧,亲爱的,我会一直祝福你的。但是,如果这个房子住进了新的女孩,请不要让我知道,因为那个时候我说什么都要赶回来了——江渺”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纸张上、那些凹凸的字印,慢慢地坐下来。以后这个房子里,不再会有一个小女孩,她明明还在和他闹脾气,可却会一边毒舌,一边熟练地帮他修补渗水的墙,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那样需要他照顾。
他感情淡薄,从来没想过要和谁恋爱,又要和谁相守终生。他有她就够了,怎么还会去接纳别人。
他想着,把纸条珍重地叠好,起身去衣柜里看她留下的那些东西。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巨大的行李箱,里面放着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像是知道他以后会搬家,会离开这个逼仄落魄的地方,所以为他特意准备的。行李箱很大很大,几乎占了衣柜的一大半空间。还好他没有多少衣服需要放进来,她走后,更是腾出了一大部分空间,正好存放这个行李箱。他空缺的心也被慢慢地填充了一部分。
可他却想,他们之间原来真的如她所说,只认识了一两年,他们之间没有多少回忆,可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慢慢去数。
那他便一遍一遍地去回想吧。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箱子。
密码是他们相遇的日子,8月23日,他早就烂熟于心了。
各种各样繁复的折纸,晒干的花做成的香包,一些她的肖像画……行李箱里弥漫着回忆的气息,他定定地坐在原地,有些失神。
但是这是她交给他的任务,他该做下去。他发现这些东西都分日期小心地封存起来,放在一个个小袋子、小盒子里,贴上标签,于是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拢到一边,再翻下去。他写的一百多封情书,她一封都没有带走,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铁皮小箱子里,像是不忍打扰这一箱安静的爱意。
箱子的底部,是一台静静躺着的笔记本电脑。是他用的第一台电脑,是她教他使用的那台,是他窥探过秘密的——
是江渺自己的电脑。
她把它留下了。
“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她画了一个笑脸,“是你放我走的哦,我自由了,不要带着它追上来!”
闫不臣想象着她写这张纸条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一抹眼睛,指尖分明是湿的。
不要在楹楹的礼物前落泪。
想想别的。他对自己说。
他记得在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她收到了他寄过来的信,于是一下课就风风火火地来到他家。
“好复古的沟通方式呀,不过我很喜欢。”她笑吟吟地说,“不过……这是一封情书?画家先生记性恐怕不太好?昨天你的女朋友可是和你表过白了。”
“就当我那时没有听出来是在表白吧。”他一本正经地说,理所当然似的接过她的包,放在沙发上。
在她露出气鼓鼓的表情前,他勾唇一笑: “骗你的。”
“我只是想啊,要是以后有人问起,你们是谁先表白的呢?我可以很有底气地说,是我。”
“现在是现代社会了好不好,我先表白,很丢人吗?”她还是佯装生气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戳戳她鼓起来的脸颊。
“不丢人。”他插科打诨似的和她玩笑几句,糊弄过去。
只是,信徒永远可以诉说忠诚,神祇怎么可以表达不弃之意呢。
这些奇怪的念头,他不会和她谈起。若是和她说,恐怕她又要心疼起他,心疼他的过去吧。
那么,就姑且把它归类为,心软吧。
真是一个温柔善意的好词语。
于是,他便一直以心软之名,纵容着她。
因为心软,所以他去做很多之前不会去做的事。漂亮有力的手,从来只会去握住画笔,连料理自己都嫌麻烦。原来也可以灵活翻飞,折出层层叠叠的纸花;可以干脏活累活、钱多钱少竟然也需要皱着眉计较;可以勾住对方的手指,让她来够自己口袋里的礼物;也可以在听到对方的诉求后,轻巧地一拉对方,让她推倒自己。
是心软,但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一场心甘情愿,无需回报的献祭。
他愿意臣服和退让,正如信徒愿意为主做任何事。
现在,他们不再是主与信徒的关系,他愿意一直等她的信,一直一直等。
主会坦然接受信徒单向的爱和狂热,可是爱人不会。
她一定会回信。
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