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一直不知道闫不臣的生日。
闫不臣一直没有告诉她,她也就忘了问。
——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错过了他们恋爱后的第一个生日。
那天是8月23日,她像往常一样,一下课就溜回了出租屋,还没进门,就闻到一阵香味。
她第一眼先往厨房里看,闫不臣正围着围裙背对着她做饭,卷起的袖口露出一截麦色的小臂,线条很好看。
再一看,不算锅里的,桌子上竟然整整齐齐摆了四盘菜,还摆着一个小巧的蛋糕。
“在做什么好吃的呀?”她急急地把书包甩到沙发上,便走到高大的男人身后,两只纤细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腰,两只手指坏心眼地蹭到他的侧腰,捣乱似的捏了捏,“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嘛,怎么做这么多菜。”
“是啊,我的生日。”闫不臣没有任何制止她的举动,只是腾出一只手捏捏她的掌心。
她的动作顿住了。
过了几秒,她若无其事地把手一路往上移动,过程也并不安分,蹭过的地方撩出一连串火,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生日快乐啊。”
她捏住他的下巴,轻柔但不由分说地迫使他呈现一个微微仰头的动作,她的整个身体则紧紧贴着他的脊背。
江渺另一只手的指尖描摹着他脊骨的形状,感受着指腹下紧绷起来的皮肤,声音很轻。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啊。而且,生日而已,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他轻描淡写地说,把菜盛出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菜盘,带着孩子气的不放手的江渺慢慢往餐厅挪动,显然是早已习惯了她幼稚的举动。
“好了,该吃饭了,去洗手吧。”
骗子。江渺在心里说。不重要还做这么多菜,还特意去买蛋糕,骗谁呢。
闻着香味,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她还是妥了协,乖乖跑去厨房洗手。
仔细地把指缝冲洗干净,正要去够毛巾,一只手便越过她,先一步取下了毛巾,裹在了她手上,细致地把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擦拭干净。
她顺势倚靠在男人怀里,温热的体温通过接触的地方传递着,一声叹息悠悠落在她头顶。
“比起生日,我更在乎的是,我可以找到一个正当理由做一桌子菜,让你开心。”
“我确实不太在意这些日子,不是有意不告诉你的。”
“楹楹,别再皱着眉了。”
江渺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眉头一直紧锁着。她姿势没变,在他怀里抬起头,轻轻笑了笑。
“可是我还是好生气啊,怎么办。”
闫不臣稳稳地撑着她的身体,一手包裹着她两只手,一手轻松地把毛巾挂回去。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声音温厚,带着点哄小孩子的耐心。
“陪我去学校的舞会吧,我需要一个舞伴。”
他微微欠身,轻巧地牵过江渺的一只手,虔诚地吻了一下:
“遵命,亲爱的。”
那是一场迎新舞会,她作为大三生本来可以不用去,但人们总是需要一些借口的。
她以她的舞伴需要有一套相称的衣服为由,带他去商场。小镇有商场,他不常去,他总是陪她去。
这一次也不例外。
“嗯,我觉得这套很好看。”
“这套和我的白裙子很搭。”
“……你怎么穿什么都好看啊。”
闫不臣看着江渺随意的表情,挑了挑眉。
说是为舞会做准备,根本就是带他来买衣服了吧。除去两件礼服外,全是日常的内衬,谁舞会会穿这么休闲啊。
江渺坐在休息区,撑着头打量着闫不臣身上的衣服,懒散的点点头,挥了挥手。
闫不臣赶在她像暴发户似的说出那句“挺好,这件也包起来吧”之前,大步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
“我不喜欢这件衣服。”
“啊,”江渺抬头看他,他微微俯身,她后知后觉,“是我没顾及到你的感受,抱歉。你累不累?我们换一家?”
“我觉得已经够了,一场舞会,这些衣服已经够多了。”她以舞会为借口,他便顺着她的前提,让她哑口无言。
“……行吧,我们回去。”江渺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拉着他去结账。
那场舞会,他们都很尽兴。
也许是因为她精心挑选的、相配的白色礼服。
也许是因为江渺教闫不臣跳舞,结果教到后来自己莫名其妙地跳起男步,把女步留给他,踩了他好几次脚,一开始还锲而不舍地坚持着,到后来只剩靠着他的肩膀咯咯的笑。
也许是因为同学投来艳羡的目光,她很大方地说,这是我男朋友。
又或许是她披着他的外套,展开双臂,蹦蹦跳跳地沿着江边凸起的石道走。他说,危险,快下来。她笑着说,有什么危险,反正你会接住我。然后向他的方向歪去。他急忙环住她的腰,她则圈住了他的脖子,腿松松地悬在空中,被他一并抱起。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消去了他本要说出的指责。
“反正我要是真掉下去了,你也会追上来吧,大不了一起殉情嘛,多浪漫。”她缩成一团靠在闫不臣怀里。软软的温热的,她喜欢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入睡。
但那天她没睡着,她细细地回忆着自己生日的时候一般会得到什么,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显出思考的神态。
片刻,她攀着他的肩,撬开他的齿关,强势地入侵着。
“明年我要好好给你过生日。”她含糊不清地说,“今年也别想就这么算了。”
他笑笑,双手小心地护着她,防止她掉下来。
“好,那我等着你。”
和闫不臣恋爱一年后的一个下午,江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身份证。
“……你的生日不是8月22号吗,之前那次是?”江渺靠着门框,看着坐在画架前的闫不臣。
他停顿了一下,没回话,继续着自己的创作。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离画架远了些,恰好留出一人的空间。
江渺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坐到他腿上,拉着他的领口,和他交换了一个吻。
“别想就这样蒙混过关。”
他眼神蒙着一层浅浅的情欲,但就算是这样,竟然还能在抱住她的同时,另一只手稳稳持着画笔,继续着未尽的工作。
“和我接吻的时候,就不要再想别的了,嗯?”
“你倒是一点也不专心。”她有些不爽地说,一只手不由分说地蒙住了他的眼睛,嘴唇急急地贴上去,和他胡搅蛮缠。
他的画笔啪的一声落在架子上,可是没有人去管它。他结实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牢牢地按在怀里。
然后——自己慢慢向后倾倒,松松地靠在扶手椅里。
她的吻对他总是有用的,撒娇也是。
“你记得8月23日本该是什么日子吗?”他在喘息的间隙中说。他失去了视觉,五感变得极其清晰。他能感觉到江渺覆在他眼睛上的手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片刻,她有些不确定地说:
“我们相遇那天?”
“嗯,是啊,就是那天。”他的手摸索着触碰到她的发顶,怜爱地揉搓了两下,揽着她接着说,“那天是我法律上生日的后一天,不是巧合,是我本就打算在那一天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他听见她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果然就是故意求死的,还一直骗我是什么穷困潦倒,没注意昏睡过去。”
是呀。但他只是在心里说,笑了笑没说话。
生日那天,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
孤独,被抛下的孤独,无法在俗世中找到认同的孤独。
他像父母留下的遗物。
而逝者留下遗物的时候,从来不会询问它是否愿意被留下。
他被留下太久,表面锈迹斑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像是上个世纪的文物。
文物还不是文物的时候,它也是崭新的一尘不染的。
旧人尸骨无存,唯留下一具漆黑的棺椁。
棺椁沉默着,守护着残存的记忆。
可连棺木都腐烂的时候,谁会为它敛尸呢?
不如在腐烂前,先一步回到土里吧。
于是他在生日的那一天,花光了所能花光的一切。
父母给予他生,却没来得及教他怎么活。
或许他可以自己探索。
哪怕是以死亡的形式。
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太少,和他牵连的关系网薄如蛛丝。
或许轻轻一扯也不会破坏整个世界的什么。
在睡前,他给自己整理了一个温暖的床铺,好像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他把自己盖好。被褥温热而服帖,他躺进去,隐隐约约好像躺在母亲的羊水里。
他带着遗憾与好奇闭上了眼睛。
或许不会有人记得他,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也是生命的一种形式。
但他醒来后意识到,一切或许真的都只是或许而已。
或许他也不满足就这样死去,只是不敢再向往。
醒来的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第二眼就是床边撑着头看书的她。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睁开眼睛,又徒然地闭上,仿佛逃避着什么。
她却一下就注意到了。
把那一页粗略的看完,她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
“怎么和小孩子一样,还装睡呢?”她轻笑一声,把椅子旋转过来,面对着他。
“我才是小孩子哦,守了你这么久,可累了。看来你状态不错啊,还有心思装睡。”
他满腔的平静,突然就在她的玩笑下激起了点点波澜。
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既然已经被发现,他索性睁开眼睛,侧过头平静地看着她。
“死了对我来说,才是解脱。”
“可对我来说不是啊。”
江渺收敛起那种玩笑的神色,挺认真的说。
“对你的画来说,也不是。”
在对方来得及说什么之前,她先一步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沿着病床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
“用这种责怪的语气,你大概以为我会生气?”她的语调温和,“不会。”
“因为我救你,是我觉得你有价值,仅此而已。没经过你的允许,擅自出于个人原因把你留下来,抱歉了。”
嘴上说着抱歉,她脸上可没有半点歉意的意思,反而有些骄傲。
好像她保护了什么很重要的宝物那样。
他不禁失笑,那尊石棺好像受到轻轻的敲击,发出沉沉的嗡鸣。
他还能指责她什么呢,这一切都是出自她自己的喜好和需要。
不是为了他啊,可他终于也找到自己想要的了。
他撑起自己的身体,面上还有些虚弱,嘴唇泛着淡淡的白,但他的眼神坚定又柔和,显然有着活人才有的生气。
“小姐怎么称呼,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伸出一只手。
“多着呢,”她笑了笑,却没去握他的手,“不过你现在的状态,没办法效率最大化,先老实待两天吧。我的事,不急。”
“江渺。”她接住他徒然落下的那只手,二人的距离拉近,依旧只是合作伙伴的距离。
“画家先生,我们合作愉快。”
不管有意无意,江渺对他价值的认可都真正地救活了他。
人们活着,人们有价值。可没有价值,没人会愿意活着。
他们都深谙此道。
活着的闫不臣在他生日那天就已经死去,而想活着的那个闫不臣,在生日的后一天被神赐予新生。
耶稣受难,在第七天获得新生。
那一天,被称为“主日”。
他的生日是8月22日。
而8月23日,是她降临的那天,是他的“主日”。
自有主日以来,人们休憩庆贺,不再记得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