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看着面前的男生，眼神冰冷。
“所以，请和我约会吧，林婉清同学。”
几分钟之前，眼前这个少年这样对自己说。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的人，尽管是用那种厌恶和唾弃的眼神。
少年穿着学生会笔挺的黑色制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开着，露出白衬衣的一角。半长的黑发干干脆脆，袖口也利落的挽起。
此刻那双眼睛没有看向自己，或者说，从刚刚开始，他得目光鲜少落在自己身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这很不对劲，如果要表示压迫和威胁，他的眼睛应该会一直盯过来，以确保接接收到目标的任何一丝外露的，可以供自己利用的情绪。而不是现在这样，将目光集中在桌面上，手指甚至还在无意识的刮擦挎包的皮质背带。
但无所谓，这不是林婉清需要深究的点。
她只是在一个午休被叫过来，坐在这里，听面前这个人提出他的“约会请求”。
而她过来的原因，是现在放在少年面前的笔记本。
粉色的硬壳绑带本。她三个月前丢失的那一个，在某个课间失踪了。
这很平常，或者说偶尔发生，但她已经习惯了。
从小开始，她的铅笔，尺子，手帕偶尔就会消失，她不清楚是谁拿的，但她隐约可以猜到。
有男生，也有莫名其妙对自己抱有恶意的女生。
所以日记本消失的时候她没有惊讶，只是惋惜了一会儿，同时默默告诉自己以后不要把日记本带到学校来。
没想到三个月后，在新学期开学不久，它会再次出现，以作为自己把柄的方式出现。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把日记本还给我？显然没用。
你要干什么？他刚刚已经说了。
拒绝他？或者是讨价还价？
她不知道。
所以她藏在口罩后面的嘴巴只是动了动，又闭上。
沉默在这个空旷的社员活动室里面蔓延。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只是两边的人都不愿意承认。
“如果......我不接受，你会怎么样？”
经过了长久的沉默之后，林婉清开口问道。
对面的少年终于抬头，声音带着太长时间没有启动的沙哑，“我会........”
说到一半，他的目光终于转移到她的脸上，直视她的眼睛。
不是压迫，更像是确认。
“把里面的内容.....公布出去.....”
“这样吗.......我知道了。”
少女站起身来，紧握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目光扎在他身上。
“........只是约会就好，不会有身体接触，不会有亲密行为，也不会要求你对外宣布，只需要.......你承认我们在约会就好。”
林婉清盯着他，盯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被中午明亮的日光映衬的轮廓清晰。
“我为什么相信你？”她问。
问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无论回答是怎样的令人信服，她得到的都会是一个静心修饰的伪装。
“你没有理由相信我，我也没有值得你相信的证据”少年说，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本粉红色的笔记本收回随身的环保袋里，“我有必须和你约会的理由，林婉清同学，虽然很抱歉。”
他走到门口，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收回。
“就当我求你了，只需要一个下午就好......”
他指指门，道“这个活动室没有人使用，午休结束之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可以在这里调整心情，如果需要的话。”
“........下午四点，放学后，请在校门口等我......不，在这里等我就好。”
他最后说，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只留下满屋的在日光下漂浮的灰尘，和站在原地心情复杂的少女。
她坐回那把椅子上，打开手机，页面停留在应急联系人的呼叫页。
上面只有一个称呼－－姐姐
她犹豫许久，关掉手机，独自注视着空中散逸的阳光。
------------------
电话打开的时候，张方长在吃饭。
他掏出手机接起来，张远的声音响起。
“喂？方长啊，我………方长？你在吗？”
张方长不得不开口。
“我在。”
“啊……哦哦……你在就好，开学后还适应吗？”
“没有问题，一切都好。”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午饭，冒着热气的咖喱牛肉，还剩一半。
“那就好那就好………小雨…额……你明天还回不回来，你知道的……”
张远的声音有些尴尬，有些试探，有些…小心翼翼。
“我知道，小雨的生日………我这边有些事情没有办法回去，礼物我不会忘的，她哥哥还在关心她。”
他说，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刻意，所以吃了一口混合着咖喱的米饭。
“也不是因为小雨……我和你江阿姨也挺想你的……不过你没有时间就算了，毕竟刚开学不久……”
张远的声音仿佛带着同样的刻意，但张方长已经习惯了。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的小心翼翼，总是这样试探，总是这样偏心却装作一副不想自己察觉的模样。
他应付着张远的嘘寒问暖，最后挂掉电话。
咖喱牛肉已经凉了。
他盯着黑掉的屏幕一会儿，打开微信，点开张落雨的头像。
［生日快乐］
发送。
［礼物明天会到］
发送。
［张落雨：为什么今天说生日快乐？（可爱猫猫疑惑.jpg）］
［张方长：因为明天会忘记，所以今天］
［张落雨：蛤………哥哥好过分……］
［张落雨：不过有礼物，所以原谅哥哥了（可爱猫猫亲亲.jpg）］
［张落雨：啾咪（比心.jpg）］
［张方长：初中生就是这样吗？］
［张落雨：妹妹就是这样！！好好承受！！］
［张方长：（水獭潜水.jpg）］
［张方长：走了，午休快结束了］
［张落雨：拜拜］
［张落雨：还有……谢谢哥哥］
［张落雨：明明很麻烦的…］
［张落雨：而且我的生日，哥哥不可能忘记吧……哥哥就是那种温柔又不说的人……］
［张落雨：总之谢谢哥哥啦］
［张落雨：哥哥？］
［张落雨：哥哥你在吗？］
［张落雨：臭哥哥，已读不回的坏习惯不许不改！！！］
［张落雨：（猫猫柴刀.jpg）］
张方长最终也没有回复，只是笑着把手机放回去，随即走出食堂。
张远从来都怕在自己面前提起小雨，提起那个后来者，那个挤占他空间的便宜妹妹。
但到底是他害怕自己对小雨不满，还是害怕自己对他不满？
张方长不清楚，也没心思搞清楚。
自己的父亲总是这样，在那个下午，那个问起自己说“方长，你想要一个新妈………不对……你想要一个妹妹吗？”的下午。
张方长想了想，说“好。”
不是赞成，不是反对，是好。
因为他想不到为什么不好。
所以他说好。
那个下午，张远舒了一口气，但在那之后所有的下午，张远都小心翼翼的。
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自己和新妻子和两个孩子组成的重组家庭。
小心翼翼的避免提起他的生母。
小心翼翼的避免让他察觉到他们对小雨的偏心。
避免让他察觉到他们对那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坐在轮椅上，双腿残疾的妹妹的偏心。
但他不在意。
坐在轮椅上的妹妹，偏心一点没什么。
因为是自己妹妹。
哪怕是便宜妹妹。
他看了看表，刚刚过十二点。
上午告知了林婉清同学，在闲置的社员活动室见面，讨论有关她日记本的事情，现在该出发了。
少年走出食堂，唇角的笑容消失，带上了淡淡的愁苦。
蝉依旧在叫，阳光明媚的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