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的书店,是张方长鲜少涉足的领域。
他不是那种会来书店的人,不会经常读书,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带回家读,而不是坐在阅读区的实木桌子前,对着随手拿的大部头文学作品发呆。
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当然是林婉清,那个自从“强制约会”开始后就一语不发,只会点头以及用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奇怪的女孩子。
平民大小姐?
张方长总觉得货不对板。
自闭少女差不多。
他偷眼瞧她,厚刘海,大口罩。
不是一次性的蓝色或者黑色口罩,而是大妈同款的白色棉布口罩,把面部轮廓变得更模糊,更圆。
呆呆的。
说不上来,少女确实有锋利的一面,比如现在,在偷眼瞧她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两只湖蓝色的眼睛看过来。
张方长拒绝对视,低头看书。
但在另外一面,别人的目光只会让她腰背紧张的挺直,并且把刘海后的眼睛藏的更深,头埋的更低。
某种意义上的对自己有特别的反应,是因为自己是她的“约会对象”吗?
某种程度上,她还是个窝里横?
张方长看不懂,无论是眼前的书,还是对面的少女。
所以他翻了一页书。
无事可干,又翻一页。
再翻一页
再翻.....
直到整本书翻完,他看了看时间。
下午五点零六分,距离这场强制约会结束还有二十四分钟。
张方长被对面的少女烘烤的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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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的书店,是林婉清从未涉足过的地界。
上一次一个人在学校的图书借阅处看到了曾经看过的完结好久的轻小说,站在那翻了一会儿。
第二天就在校园论坛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配文,偶遇极品文学少女。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去过书店之类的地方。
因为少女与书店这种特定组合会招来目光。
少女讨厌被注视。
人们盯着她看,目光两点一线的抵达目的地。
明确,清晰,带着浑不在意的粗鲁。
没有人注意到,那天拿在她手里的,不是《雪国》,不是《挪威的森林》,而是《我与自闭少女的治愈方法》第四卷。
他们不在意。
林婉清也不在意。
只希望他们不要看过来才好。
少女思索着,这种思绪被一束目光打断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对面的男生,那个手中拿着自己日记本的家伙。
林婉清看过去。
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为什么要看过去。
惯例的做法是低头含胸,而不是对视。
所以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保持平静。
不是有什么谋划,而是没有决定好目光里装载什么情绪,所以用平静来虚张声势。
索性他很快就低下了头,林婉清也松了一口气,继续集中于手中的书——《被无聊煎熬的人生该结束了吧》
她看着书脊,觉得这本书更适合对面。
之后的时间她没有再看书,而是微微抬头,从刘海的间隙中偷瞄少年。
她看到他一页一页的翻书,频率逐渐加快,最后盯着合上的书本发呆。
看到他掏出手机看时间,眉毛纠在一起,面对什么难题似的。
看到他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挎包带子,一遍又一遍。
奇怪的人。
在之后的时间里,他没有再抬起头,她一直在看。
时间像被泡在白水里煮过一样无聊,林婉清却浑然不觉。
在这个顾客稀少的书店里,隔着一张实木桌子,少女获得了奇怪的安心感。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投出目光却不需要回应的时刻。
在这个少年身上。
在这个拿日记本胁迫自己强制约会的少年身上。
想到这,林婉清收回目光。
不能再奇怪下去了。
直到五点三十分,他们约定好的结束时间。
对面的少年率先站起身来,她跟着站起来。
张方长张了张嘴,似乎被这里的空气黏住似的,声音迟一点才响起。
他拿出少女的日记本,双手递给她,两只手各捏住一个角。
“.......你的日记。”他说。
“谢谢。”林婉清接过来,抱在怀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之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说好的。”
“嗯。”
“还有........谢谢。”
“.........不用谢。”
林婉清抱着粉色的硬皮本子,低着头,只能看到少年的鞋尖,还有窗外照进来的一小片阳光。
“那........再见?”
少年的声音有些迟疑。
“再见。”
林婉清说,之后迈动双腿走向下楼的楼梯。
她没有听到脚步声,所以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在原地,背向她,举起相机,冲着投出金色夕阳的窗外。
原来那个是相机包。
林婉清想起少年刮擦包带的手。
奇怪的人。
林婉清扭头走下楼梯,木地板咔哒咔哒的响了一路。
店门外人流熙攘,夕阳洒的到处都是。
她走出书店,顺着街边走,迎面而来的和背后刺过来的目光让她低下头,刘海在她眼前投下阴影。
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麻烦的一天,不过拿回了日记本。
该怎么评价今天呢?
林婉清不知道。
站在公交车里摇晃时,她想到少年说再见时迟疑的语气,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明说了之后不再打扰,却说再见。
说,再次见面。
所以迟疑。
该说他是莫名其妙的认真吗?
林婉清觉得自己坏掉了,要不就是今天坏掉了。
莫名其妙消失又出现的笔记本,莫名其妙的约会,莫名其妙的人。
现在就连自己也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莫名其妙的一天。
少女回到家,妈妈还没回来,姐姐在厨房切菜,听到她回来,问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有点迟疑。
“嗯?”姐姐过回头,“真的?”
“嗯,挺好的。”她换好鞋,走进房间,又探出脑袋说,“姐?”
“嗯?”
“再见。”她面无表情的缩回脑袋.
林婉安看看妹妹关上的房门,低头继续切菜,小声咕哝,“莫名其妙的。”
回到房间的林婉清拿出那个粉色的日记本,和自己现在用着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
“欢迎回来。”她说。
她打开第一页,用手指摩挲着林婉清三个字,轻轻的,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翻开第一页,那是自己初中时候的字迹。
8月7日
今天生日,姐姐送给我一个本子,说随便写点什么。我不知道写什么,总之谢谢姐姐。
9月27日
今天又偶遇了那个学长,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人们的眼神都好可怕。
12月5日
今天下雪。
冬天会轻松一点,因为可以戴帽子
1月28日
过年了
又要拜年
又要摘掉口罩,被不熟的亲戚打量
好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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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静静看着,那时的自己过的很辛苦,像现在一样辛苦。
如果这些内容被公布出去,后果一定很可怕吧?
她打开新的日记本
9月8日
旧日记本被奇怪的人捡到了,作为胁迫我约会的筹码。
我们去书店看了一下午书。
可怕的人.......
写到这里,少女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想起少年的手。
摩挲背带,翻书,看时间的手。
该用可怕来形容他吗?
好奇怪。
少女面无表情,默默把“可怕”划掉,继续写。
奇怪的人,说再见说的很犹豫,因为应该不会再见了。
少女托腮,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
会再见吗?
林婉清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