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策。
张方长想着。
这件事绝不仅仅是平息风波那么简单。
仅仅做到把舆论压下去的程度远远不够,必须要把幕后的操盘者揪出来才行。
只有这样,学生会以及夏熙的公信力才可能重新立住。
但这件事很不好办。
正如夏熙所说,学生会内部也是各怀鬼胎。
宣传部和夏熙所在的决策部一向不和,暗地里搞些小动作是常有的事情;而风纪部则因为成员评选全靠平日里的文明记录和操行分,根本对这类权利斗争没有兴趣。
想要从别的地方得到帮助很困难,并且不排除这次事情就是他们搞出来的可能性。
甚至于说,是决策部中的其他人搞出来的都没准。
目前能依靠的,好像就只有自己。
张方长有点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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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目光们,和以往的不一样。
上第一节课时,林婉清这样想着。
人们投来的目光变得更有侵略性,更有窥探什么东西的意味,想要撕开她的表皮。
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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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在午休结束后得到了答案,如果她没有一个人躲在教学楼角落吃午饭的习惯的话,可能会知道的更早一点。
进门的一瞬间,嘈杂的班级里顿时一静。
不是平静,是把慌乱和别的什么强行伪装成平静的样子。
就如同被突击检查房间而不得不把糟糕的书籍藏在床单之下一样的表面敷衍工作。
林婉清顿了顿,踩着往常的路线回到座位。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少女依旧沉默,刘海依旧厚重,目光依然尖锐。
就连刚刚短暂的沉默也逐渐被侵蚀。
一个午休时间快要结束的中午,一切如常。
直到林婉清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有关于学生会,书记,胁迫,以及..........自己。
“.........林婉清诶,假装清高,最后还不是被人家逼着去........”
“........其实挺帅的,没准.......”
“............学生会的了不起吗?”
少女静静坐在原地,刘海下的俏脸看不清神色,只是身体不由自主的绷紧,呼吸也放轻了。
是那种压抑着的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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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放学的时候,班长走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林婉清同学。”他开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浅色的男式夏季校服看上去很整洁,头发也打理的一丝不苟,“关于论坛上的事情,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他的目光停留在林婉清脸上。
论坛?
林婉清才想起来有这样一种东西。
自从上次看到有人在论坛发自己的照片之后,她就没有再登录过那东西,以至于忘记了它的存在。
“这是我的事情。”林婉清说,同时微微偏头,侧过脸,躲开他直直的目光,“谢谢你的关心。”
虽然没有看论坛,但她大概可以猜到是什么。
她点点头,侧身绕过还想要说什么的班长,走出教室。
回家的公车上,林婉清打开了那个许久未进的网站。
灰色的图标转了几个圈圈,接着是是否登录的选项。
点击确认之后,铺天盖地的红色未读标识弹出来,林婉清没有管,径自查看近期热点。
她的动作很认真,带着紧张压抑还有别的什么情绪的认真,压在她手腕上,让她的动作有些发抖,有些滞涩。
但还是找到了,近期热点几乎被同一件事霸占。
虽然林婉清已经猜到了。
【枫鸢平民大小姐被学生会成员胁迫约会!会长夏熙态度含糊不明】
【证据视频爆出,学生会书记难逃其咎】
【假清高?林婉清的情感史爆料】
公交车摇摇晃晃,少女坐在后排塑料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冷光从下面反着照上来,勾勒出少女看不出表情的脸。
林婉清的手指滑动屏幕,发丝时不时随着车厢而晃动。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行不起眼的文字上。
并不是什么炸裂的爆料,或者触动人心的话。
少女无意识的用拇指摩挲那三个字。
张方长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吗?
方,长。
少女无声研磨着这个词。
公交到站,狠狠地晃动一下然后停住,林婉清才回过神来,下车。
今天姐姐上班,家里暂时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意味着可以好好的放松。
换好拖鞋,摘下口罩好好挂起,再用小夹子把刘海收拢到一边,少女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肺部因为骤然的挤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拿起一个抱枕压在脸上,身体像是融化一样瘫软下来,顺着沙发的地形流淌。
深深吸一口气,鼻尖充斥着灰尘,晴纶布的味道,像沉寂已久,无人光顾的老房子。
令人安心。
但少女没有享受太久,大概五分钟之后,她坐起来,盘算一小会儿,起身系上围裙。
一个人先回家,索性做饭好了。
因为如果躺着什么都不做,乱飘的思绪就会无法阻止的飘向一些令人生厌的地方。
比如论坛,比如胁迫,比如.......
自己的脸。
少女静默了一会,走进卫生间,站在洗漱镜前。
镜中的少女看过来,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不知名的情绪。
她抬手揪了揪粉色碎花的小围裙,微微侧身。
被系紧带子的围裙紧贴着少女的身体,勾勒出青涩的曲线,在胸口部分塑造出绝妙的剪影。
该说....可爱吗?
林婉清不知道。
就像常年泡在花田里会习惯性的忽略花香一样,伴随着自己的脸一起长大的少女同样丧失了对自己的审美。
她看着镜中的那张脸,白皙的脸蛋透着健康的粉红色,细细的平静铺开的眉毛,没有可怕的伤疤也没有奇怪的印记。
伸出食指,微微用力的戳在自己的一边脸上,留下一个凹陷下去的红印子,又很快复原。
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张值得被强制约会的脸。
这样一个值得被目光聚焦的人。
镜中的自己似乎在看过来。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装着一百只眼球,同学的,班长的,老师的,陌生人的。投出将自己整个刺穿的目光。
觊觎着,刺探着。
就像躺在手术台上的肉体,被剖开,在冷光灯下一览无余。
林婉清发现镜中自己的脸变了,变得陌生又熟悉,似乎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别的什么。
是那些脸。
她认出来了。
是那些投来目光的脸。
同伴的班长,楼下偶尔光顾的便利店店员,学校的风纪委员。
那些脸杂糅在一起,眼球挤在同一个眼眶里,密密麻麻的拥挤着,滚动着,瞳孔却都出奇的朝向同一个方向。
她。
镜中的少女一步一步走进,将僵硬的脸贴在镜面的另一侧。
半身尺寸的洗漱镜上面出现一道裂纹,渐渐扩大,交织成一张恐怖的蛛网。
无数滚动的眼球涌出镜中少女的眼眶,从蛛网后面溢出,向她涌来。
不,不只是蛛网后面。林婉清此时身体像是悬在半空中,头顶,脚底,身后,无数的眼球,像蠕动的某种大型怪物的消化道,向她挤来,带着窸窸窣窣的低语,沙哑的词句。
这是独属于目光的声音,是把人吞噬之前的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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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从梦中醒来醒来,带着一身的冷汗和绷紧的脚趾。
她静静躺了一会,拿掉压在脸上的抱枕,轻轻坐起来。
室内有些暗,但外面亮着。
九月初,下午的天色还没有黑下去的意思。
金黄色的光从落地窗外最后射进一点,在墙上切出一条金边。
少女坐在原地,默默发了一会儿呆,最终决定先去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