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很长很长的黑暗。
白无侠以为自己会见到姐姐。那些街头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总说,人死了会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你所有的亲人,没有饥饿,没有帮派,没有公司。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老头全在放屁。
因为她还有意识。这算什么?地狱?公司发明的新刑罚?还是她其实没死成,被救活了打算再杀一次?
她试图睁开眼睛。
然后她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更严重的问题是:视野不对。
太低了。她平时看人都是平视或者俯视,现在这个视角看起来更像是在蹲着——她下意识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一边歪倒,整个人从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上滚了下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疼。
真疼。
疼就说明她还活着。活着就说明有问题。她应该在断头台上变成一具无头尸体,而不是在某个陌生的地方摔得屁股开花。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然后——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等一下。
这是她的手?
她举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指甲粉嫩有光泽,皮肤嫩得像从来没干过活。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老茧,有刀疤,有在街头打架留下的各种痕迹。
现在这双手光滑得能去拍护手霜广告。
白无侠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摸向自己的脖子。
没有断口。没有血。只有温润的皮肤,光滑的,细腻的,她这一辈子都没摸过的质感。她在那里摸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像个变态。
她挣扎着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比想象中困难——重心不对,腿太短了,平衡感完全丧失。她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踉跄了两步,终于扶着一个金属架子站稳了。
然后她看到了倒影。
金属壁上,一个少女正看着她。
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凌乱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美。湛蓝色的瞳孔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宝石,此刻正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震惊和茫然。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尽管身上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病号服,却掩不住那种天生的、我见犹怜的柔弱感。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这她妈的到底怎么回事”的话。
白无侠认识这张脸的轮廓——那是姐姐的脸。姐姐小时候的脸。但姐姐是黑发,黑眼睛。而这个少女,银发蓝瞳,看起来比姐姐小时候更精致,更脆弱,更像那些有钱人家养在深闺里的小姐。
她的脑子里现在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种死后世界的可能性。但从没想过,死后世界是让她变成一个比姐姐还漂亮的少女。
这算什么?地狱的恶趣味?
白无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新身体。纤细的,娇小的,完全不属于她的身体。
然后她做了一个这辈子都没做过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脸。
软软的,滑滑的。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酒窝还在。这倒是和姐姐一样。
白无侠:“……”
行吧。如果这是地狱,那地狱的设计者一定是个变态。而且是个审美很在线的变态。
还好,刺耳的警报声恰到好处的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检测到入侵……反物质军团……全员进入战斗状态……”
“吼——!”
红色的灯光疯狂闪烁。远处传来爆炸声,然后是尖叫,再然后是某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怪物的嘶吼?
反物质军团?那是什么玩意儿?公司的新打手?
白无侠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这是十几年街头生涯训练出来的本能——不管发生什么,先躲起来再说。
她压低身形,滚到一堆杂物后面。动作很轻,很顺,但感觉怪怪的。因为这具身体的灵活性比原来高太多了,轻轻一滚就能滑出老远,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等等,受惊的小猫?
白无侠想起刚才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顶着那张脸做这种动作,大概会让人觉得更可怜了吧。
算了,不想了。
她蹲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爆炸声,惨叫声。越来越近。
趁着这个间隙,她开始打量周围。这是一个废弃的实验室,到处都是落满灰尘的仪器和堆放杂乱的货箱。地上全是碎玻璃,也不知道多久没人来了。她顺手摸到一根断裂的金属管,握在手里,重量刚好。
然后白无侠听到了一个声音。
“※#!*!”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白无侠很确定,这是某种语言。
而且说话的家伙很近,就在门外。
她立刻屏住呼吸,双手紧紧地攥住手中的金属管。
紧跟着,门被咣当一声撞开,一只黑色的怪物冲了进来。
白无侠发誓她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扭曲的身体,发光的眼睛,嘴里发出刺耳的嘶叫,像是什么人把一堆烂肉和金属强行捏在了一起。它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能动,这种时候动就是死。
怪物嗅了嗅,然后又发出了一些听不懂的声音,随后转向另一边,慢慢走远。
白无侠等了五秒——稳妥起见又多等了两秒——然后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出,向另一个方向移动。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可恶,如果我还是原来的身体的话,就不会这么窝囊了……
白无侠看着金属管上自己娇弱容貌的反光,恨恨的咬了咬牙。接着,她顺着那只怪物撞出来的缺口,无声地来到了走廊。
走廊里一片混乱,有人在跑,有人在叫,也有少部分的人正在与那种怪物对抗。白无侠谨慎地贴着墙壁移动,利用每一个掩体,每一次拐角,躲开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奇怪生物。
尽管她的脑袋还是乱乱的,甚至连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有确切的认知,但是白无侠的生存本能却依然存在,驱使着她在混乱中辗转。
就像在那个雨夜之前,她无数次在街头活下来一样。
而在一个转角,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小姑娘,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科研的白大褂,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的嘴张着,看起来下一刻就会尖叫。
白无侠眼疾手快,用自己崭新的,软乎乎的手掌,一把捂住她的嘴,飞快地把她拖到掩体后面。
就在二人成功隐藏起来的下一秒,三只怪物从转角冲过。
那个倒霉的小姑娘瞪大眼睛看着她,浑身抖得像筛糠。白无侠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在嘴边,然后盯着那些怪物。等它们走远,她才松开手。
“躲起来。”她压低声音说。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不对劲了——太细了,太轻了,尾音还带着点轻微的上扬,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撒娇。
小姑娘没有跑。她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你好漂亮……”她小声说。
白无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现在?在这种地方?怪物都快杀到脸上了,你跟我说这个?
她站起身,准备走人。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因为那个小姑娘还缩在角落里,用一种“你要丢下我了吗”的眼神看着她。
白无侠见过这种眼神。在阿特拉斯底城区,那些被抛弃的孩子们,都是这种眼神。
她想起自己当警察的第一天,白正跟她说的话:“小子,这地方烂透了,但咱们得守住心里那点东西。不然就真的烂透了。”
心里那点东西……
她以为自己在那个雨夜之后,心里那点东西已经没了。姐姐死了,所谓的正义是个笑话,她只剩下复仇。
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着这个陌生的、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她心里那点东西,好像还在。
“啧。”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回过头,“跟我来。”
小姑娘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
白无侠带着她穿过走廊,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储物间,把她塞进去。
“待在这里,别出声,别乱跑。”她说,“等我回来。”
小姑娘拉住她的衣角:“你、你要去哪里?”
白无侠看了她一眼:“去救人。”
“可是那些怪物……”
“所以才要去。”她打断了对方,“有人被困住了,需要帮忙。明白吗?”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无侠转身就走,给那个姑娘留下了一个单薄,可怜,想让人抱在怀里安慰的伟大背影。
走出储物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去救人?救谁?她连这地方是哪儿都不知道。
但那些惨叫声,那些呼救声,她听得一清二楚。就像在阿特拉斯底城区,她无数次在深夜听到的那些声音一样。
那时候她是警察。虽然那个世界的警察是个笑话,但她还是尽自己所能,能救一个是一个。
现在呢?她还是警察吗?
白无侠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还是。虽然换了身体,换了世界,换了身份,但心里那点东西,好像真的还在。
“曰。”她低声骂了一句,“白正那老东西说得对,有些东西,真的完全改不掉。”
轰隆隆隆——!
附近又是一阵爆炸声。白无侠握紧手里的金属管,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十多年的警察生涯所形成的战斗经验,已经让她开始再脑海中思考在接敌之后该进行怎样的行动了。
可接下来她听到的脚步声却不是怪物,而是人。而且两个人的脚步有着明显的不同,一个轻快活泼,一个沉稳冷静。
说真的,很少有人能把自己的性格在脚步里展现的这么清晰,尤其是那个轻快的脚步声,简直就像把“我不靠谱”四个字写在上面。
白无侠好奇地探出头去,看到两个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一个粉头发的少女,和一个黑头发的青年。她们的衣着打扮完全不像阿特拉斯的人——那个少女穿得花枝招展但并不惹人厌烦,那个青年的衣服素净但材质看起来就很贵。
她们的武器也陌生得可怕,粉色头发的姑娘手里拎着一张快跟她自己一样高的长弓,弓弦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冰蓝色的闪光。而那个青年手里提着一杆墨绿色的长枪,枪身泛着内敛的寒光。
粉发少女似乎在说什么,白无侠听不清。正当她想换个姿势靠近些听时,她的目光却和那个黑发青年对上了。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那个青年的眼神很冷,像是已经发现了她。
白无侠没动。她并不认为刚刚那一瞬间的视线交接是幻觉。所以现在就需要等待,等待这两个人的反应。
然后那个粉发少女突然惊叫一声:“喂!那边有人!”
白无侠猛地回头一看,居然她刚才救的那个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出来了,而且就正站在走廊正中间,一脸慌张地朝这边挥手。
而在她身后,两只怪物正张牙舞爪地从拐角冲出来。
白无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决定了,如果这次还能活下来,一定要教会这个姑娘什么叫“听话”。
但现在没有时间骂人,因为救人更要紧!
白无侠的双腿同时猛然发力,娇小的身躯如同闪电一般,只在眨眼间就来到了那个不听话的倒霉姑娘面前。
紧跟着,她抬起纤细的胳膊,憋足了劲,涨红了脸,拼尽全力地将那根金属管子朝那个怪物的头上砸去!
金属管砸在第一只怪物的头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不得不说,手感很奇怪,像砸在一团橡皮泥和铁砂的聚合物上,跟白无侠想象中完全不同,但这怪物确实被她砸得后退了一步。
紧跟着,她松开拿着铁管的手,借着刚刚用力敲击的力道,再怪物的头顶来了一个漂亮的前空翻,顺势用一个标准的舍身击,一脚踢开了第二只怪物。
很好,这一系列的动作干净利落。这具身体虽然娇小可人,力量上不如曾经自己那强壮横练的壮硕身子。但灵活性这一块,已经远远超出自己曾经的身体了。而且踢出去的力量也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很多,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白无侠对这幅身体突然感觉没那么反感了。
满意的思绪只存在了一瞬间,白无侠便已经轻巧的落地,亮银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地拂过那个已经看傻了的姑娘的脸蛋。
紧跟着,她便护在那个小姑娘身前,用脚一踩金属管的一端,让它打着转地飞到了自己的手中,湛蓝色的眼睛还不忘紧紧地盯着那两只怪物。
不过还不等白无侠继续做些什么,几支冰箭便携着咻咻的呼啸声,精准地命中了那两只怪物,把她们冻成了一对形状扭曲的冰雕。而紧随其后的就是那黑头发的青年,她几步跨过白无侠的身边,手中长枪迅捷地舞出几道残影,将两只冰雕击成了碎片。
粉发少女拍了拍手,然后看向白无侠,从她的口型来看,大约是要说一些她自认为很酷的台词。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白无侠看到这姑娘的眼神变了。从“骄傲”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爱护”,最后变成了“这是什么绝世小可怜”。
“你、你没事吧?”粉发少女的声音都变软了,“你受伤了吗?怎么浑身是血?疼不疼?”
白无侠本能性地退后了一步。
“别碰我。”她冷酷地说。
粉发少女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但眼神里的那种光一点都没消减。
黑发青年按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白无侠。
那个青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白无侠知道他在看什么——这张银发蓝瞳的、楚楚可怜的少女脸,和这双完全不像少女的眼睛。还有她握金属管的方式。那不是普通人会有的姿势,那是杀过人才会有的。
良久,那个青年开口,声音很淡:
“三月,别靠太近。她自己能行。”
粉发少女——三月——小声嘟囔:“可是她看起来好可怜啊……”
白无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叫三月的姑娘。
可怜。
她,白无侠,在底层街头活了二十八年,杀过人,放过火,最后在断头台上被砍了脑袋。现在有人说她可怜。
还是用一种看到流浪小猫的语气说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真的疯了。
白无侠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紧跟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了那个穿白大褂的小姑娘一眼。
“别再乱跑了!”她恶狠狠地说。
在得到回应之后,白无侠转身离去,她能够感受到,那个拎着长枪的青年还在盯着她,直到自己彻底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但说是离开,实际上也只不过是漫无目的的游荡。
白无侠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刚刚做了一件熟悉的事——救人。
就像她当警察的那些年一样。
白无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身体。银色的长发垂在眼前,随手拨开后。透过旁边金属壁的倒影,她看到自己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张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楚楚可怜的脸。
她对着倒影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
倒影里的少女也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但看起来跟凶狠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而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白无侠沉默了很久,最终释怀地笑了。
行吧。就当是地狱的惩罚了。反正再惨能惨到哪儿去?她都死过一次了,还怕这个?
而且,做美少女总比做丑八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