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侠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职业生涯最大的挑战。
不是那些扭曲的怪物,不是这个陌生的空间站,甚至不是这具让她每天都想骂人的少女身体——而是一个粉色头发的、话多得要命的、自称“三月七”的姑娘。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名字呢?名字总该记得吧?不记得?那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你的衣服好奇怪啊,是哪个星球的款式?你刚才打架好厉害,谁教你的?你是不是受过伤?要不要去看看医生?对了你饿不饿?我们列车上有很多好吃的——”
白无侠沉默地走在前面,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没用。
“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嗓子不舒服?我刚才听你说过话的,声音很好听啊,就是有点沙沙的,像感冒了一样——”
白无侠停下脚步,转过头,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三月七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
然后白无侠继续往前走,她的转身干净利落,银色的发丝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潇洒的弧线。
三月七挠了挠头,又不依不饶地跟上来:“你刚才那个眼神好凶!但是配上你的脸一点都不凶,像小猫瞪人——”
白无侠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在阿特拉斯当警察的时候,哪怕是最难缠的街头混混,也比这姑娘好打发。那些混混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毕竟实在不行,她还可以给他们嘴上狠狠来一拳,让他们不闭嘴也得闭上。
但是这种粗暴的手段对于这姑娘显然不行,因为她的活跃和闹腾是不带丝毫恶意的,只是单纯的想要跟自己拉近关系而已。
白无侠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要是搁以前,自己板着脸不说话,方圆三米之内连个敢喘气的人都没有。现在倒好,板着脸反而让人家觉得像“小猫瞪人”。
这破身体。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需要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掉进了什么鬼地方,还有那些在走廊里到处乱窜的怪物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那些怪物,”白无侠忽然开口,朝远处一只刚刚掠过的黑影扬了扬下巴,“叫什么?什么来头?”
三月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问问题。
“那个啊,叫虚卒,”三月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反物质军团的杂兵,算是这片银河里最烦人的东西之一。”
“反物质军团?”
“嗯,一群信奉‘毁灭’的疯子,”三月七难得正经了一点,“他们跟着一个叫纳努克的星神混,到处搞破坏。这些虚卒就是他们的基本作战单元——据说是把还没死透的战士塞进什么‘战争熔炉’里重铸出来的玩意儿,反物质补全他们的残躯,让他们变成只会服从毁灭本能的怪物。”
白无侠皱了皱眉。
把战士塞进熔炉里重铸?
她想起阿特拉斯那些公司私设的改造实验室——那些阴暗的地下室里,躺着一排排被注射了实验药物的“志愿者”,他们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嘴里流着涎水,却还要被逼着站起来继续“测试”。
白无侠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的厌恶。
“所以它们本来是人?”
“曾经是,”丹恒淡淡地接话,手中的击云微微握紧了一些,“现在只是‘毁灭’意志的具现化,遵从破坏本能行事,没有理智,没有恐惧,只剩下攻击性。”
白无侠沉默了一秒。
没有理智,没有恐惧,只剩下攻击性。
这描述让她想起阿特拉斯那些被公司洗脑的执法队——那些人也不思考,也不害怕,只会机械地执行命令。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端着电击枪,面无表情地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拖进囚车。
有时候白无侠会想,那些执法队队员,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梦?会不会梦见那些被他们拖走的人的脸?
后来她不想了。因为她发现,那些人根本不需要睡觉。他们被改造成了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机器。
换个世界,换个名字,本质上一模一样。
“……知道了。”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月七眨眨眼,似乎对她这么简短的反应有点不适应,但很快又跟上来:
“你问这个干嘛?不怕吗?”
白无侠没回答。
怕?她连断头台都上过了,还怕这个?
只是既然要在这个遍地怪物的鬼地方活下去,总得先搞清楚敌人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她当警察那些年学会的第一课。
“三月。”那个叫丹恒的青年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别吵。”
“我哪有吵!”三月七不服气,有些佯怒地鼓起了脸,“我这是在关心新朋友!你看她一个人,多可怜啊,浑身是血,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没失忆。”白无侠终于忍不住了,“我叫白无侠。”
“白无瑕?”三月七眨眨眼,“哪个瑕?”
“……侠义的侠。”
“哦哦哦,侠义的侠!”三月七点点头,然后陷入沉思,“不过你这个发音……在我们这儿听着更像‘瑕’字,就是玉上面那个瑕疵的瑕。哎呀不管了,反正听起来很有味道诶!像仙舟那边的人取的名字!”
白无侠愣了一下。
仙舟?那是什么地方?
但她没有问。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行吧,白无瑕!”三月七一拍手,“那我就叫你无瑕啦!好名字好名字!”
白无侠张了张嘴,想纠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算了,瑕就瑕吧。反正她现在这具身体,也确实像个“瑕疵品”——表面完美无瑕,内里全是裂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粉嫩有光泽,一看就是那种从没干过活的手。
可这双手底下,藏着多少条人命?
她自己都数不清。
三人继续前进。穿过几条走廊,周围虚卒的数量明显增多。墙壁上到处都是焦黑的弹痕,天花板上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金属腥气。
“小心。”丹恒低声说,握紧了手中的击云。
一只虚卒从拐角冲出来。白无侠下意识迎上去,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她想用一记标准的过肩摔,把这虚卒扔出去。
这是她在阿特拉斯街头最常用的技巧,对付比自己强壮的对手,借力打力永远是最优解。
但她忘了,自己现在不是原来那个强壮高大、一拳头能砸碎一块石板的壮汉。
而是一个个子小小、轻巧到好像能被风吹走的妙龄少女。
于是白无侠的重心判断完全错误,起手的位置不对,压根就没有抓住那只虚卒的胳膊。发力的角度不对,本该让敌人失去重心,结果反而让自己失去了平衡。甚至连脚下的步伐都不对,步子太小,她甚至都没能接近那只虚卒。
白无侠以为自己能把敌人抡起来,结果——
她把自己抡出去了。
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那虚卒的怀里。
白无侠:“……”
虚卒那张扭曲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它眼眶里流动的暗红色光芒。
可还不等她做出纠错的反应,虚卒手臂上的爪子就已经朝她脸上招呼过来。那爪子带着风声,又尖又利,划破了空气——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冰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精准地把那只虚卒冻成了冰雕。
“小心!”三月七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身后传来,白无侠顿时觉得这姑娘的声音也没那么烦人了。
紧跟着,丹恒的身影一闪而过,手中的击云扫出一道残影,冰雕应声碎裂成一地冰渣。那些冰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就化成了一滩黑水。
白无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秒。
这什么破身体?她用了十多年的肌肉记忆,一眨眼的功夫就全废了!
“无瑕,你没事吧?”三月七跑过来,关切地看着她,“刚才那下好险!你怎么打着打着突然自己往虚卒怀里冲啊?”
“……失误。”白无侠面无表情地说。
“你这失误也太危险了!”三月七拍拍胸口,“不过别怕,有我们在呢!”
她拍胸口的动作很大,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听到这话,白无侠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热心又话痨的姑娘披着一头粉色的柔顺短发,发尾微微外翘,显然是有精心保养自己的头发。她身穿一件以粉、白、蓝三色为主的短裙装束,裙摆和上衣上点缀着雪花图案,以及一些少女们会钟爱的可爱小装饰——蝴蝶结、蕾丝边、还有几个叮当作响的小挂坠。
至于那张脸——白无侠多看了两眼。倒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挺好看。而是那张脸上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怎么见过的表情: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没受过欺负的干净。笑得像颗小太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配合那粉蓝渐变的瞳孔,让人莫名想到“甜”这个字。
那种甜,是阿特拉斯底城区永远尝不到的味道。
白无侠默默收回目光。
这姑娘要是活在阿特拉斯底城区,不出三天就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那些帮派分子看见这样的姑娘,眼睛都能绿成狼。
不过转念一想,能在这个遍地虚卒的空间站里活蹦乱跳、还有闲心关心别人,这姑娘本身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至少刚才那一箭射得挺准。又快又狠,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个叫三月七的粉毛,话虽然多,但出手确实够快。而且说实话,相处这一路下来,她那股没心没肺的热乎劲儿,还挺……挺让人不讨厌的。如果说话能再少一点,那就完美了。
“谢谢……”白无侠移开眼睛,有些别扭地说。
她不太习惯说这个字。在阿特拉斯,说谢谢的人活不长。要么是被帮派盯上,要么是被同事当成软柿子。所以她早就学会了把这两个字咽回肚子里。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说出来。
三月七眼睛一亮,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哇你还会说谢谢!好乖!”
白无侠:“……”
她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谢谢”。
丹恒在旁边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那道别扭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垂下眼睫,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人等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