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腐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碎响。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密不透风的树影里跋涉了整整半天。
身后的灌木丛又一次窸窣作响。
卢卡头也不回，"我说，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草叶分开，奥黛丽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发梢上还挂着一片枯叶，笑得尴尬："嘿嘿……"
"我们是罪大恶极的受刑勇者，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卢卡终于瞥了她一眼，"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我才不管什么勇者不勇者！"奥黛丽把胸一挺，脸却有点红，"我只知道，吾之骑士，你也有一颗爱护人之子民的心。所以——我认可你了，你就是伟大的奥黛丽女神的骑士！"
"麻烦真是连环来。"科迪叹气，"刚从马莱山谷杀出来，又摊上一个镇压矿道魔怪暴动的刑罚。"
"不管如何，你们既为吾之从者，就该跟随吾，拯救身处水火的子民！"奥黛丽扬起下巴，一脸自豪。
"行行行，您是伟大的女神，我们只是卑微的凡人——"科迪拖长了调子，"不，按法律来说，我们连人都算不上。"
话音落下，树到了尽头。
视线豁然开朗。不再是无穷无尽的树干，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以及平原尽头那座灰扑扑的小镇。
可镇口迎接他们的，不是炊烟，是士兵。
"真的没办法了吗……"一个抱孩子的女子拦住士兵，声音发颤。
"按照计划，他们早该撤走了。"科迪眯起眼，"好像在等什么人。"
"这次任务还有一个老资历的勇者——彻也。"卢卡说，"他的来历我不清楚，只知道他是最初那批勇者之一。"
"可他看起来……有点神志不清啊。"奥黛丽望着那个站在镇口、目光呆滞的男人。
"勇者每死一次，意识都会被削掉一块。他重生的次数太多了，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卢卡顿了顿，"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人形魔怪那一类吧。"
科迪翻着手里的战绩资料，倒吸一口凉气："单杀三只 A+ 级魔王……在魔王现象领域生存超过一周……幸好他只对魔怪有反应，不然这玩意儿可是个棘手的麻烦。"
"那个……"
卢卡一低头，衣角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攥住了。
小女孩仰着脸，眼眶通红："可以把我爸爸和叔叔们带回来吗？他们还在矿道下面。"
卢卡僵住了。
沉默像石头一样压下来。直到奥黛丽的声音响起来，清亮得近乎刺耳："放心吧，吾之子民——剑之女神奥黛丽的伟力，将庇护每一个信徒！"
卢卡一巴掌砸在她头上。"别在这里传教。"
"这次任务，第五骑士团康纳团长的女儿也会和你们一起行动。"伊恩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一步，"至于我嘛，还有非常重要的后勤保障任务，先走一步——加油哦！"
"喂，你这家伙——！"
伊恩早就跑没影了。
起初只是些 B 级的蜈蚣魔怪，三人解决得干净利落。越往深处走，矿道里的空气越黏稠，直到某个拐角，他们撞见了人形的影子。
"这些魔怪……曾经是那些矿工。"科迪的声音发紧。
"虽然残忍，但没办法。"卢卡咬着牙，说话间又劈倒了三个，"他们现在，是随时会杀掉我们的怪物。"
相比之下，康纳团长的女儿——塞拉队长率领的骑士小队打得艰难得多。倒下的骑士，不比倒下的人形魔怪少。
"任务是要我们挖通这条矿道。"卢卡质问，"可这种异怪化的矿道，本来就该直接放弃。这种毫无意义的任务，该不会单纯就是想折磨我们吧？"
"啧，闭嘴！"塞拉冷声道，"我们只要完成上面的任务就好，其他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卢卡是受刑勇者。而监督他的塞拉部队，同样由受刑者组成。
这时，教会审判庭的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黑色修士服的男人，身后还立着两个白布蒙面的黑袍人，像两口竖着的棺材。
"上面的命令是，"审判庭委员德里克慢条斯理地说，"疏通矿道之后，封锁出入口。"
"你这个狂妄的邪徒！"奥黛丽一步跨出去，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要抛弃本女神的几十个子民于不顾吗？本女神大人现在就把你踢出信徒名单！"
德里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卢卡身上。
"这个小家伙，倒和当年的你有点相似呢，卢卡团长？"
卢卡看见那张脸，额角青筋暴起。他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靠疼痛把自己钉在原地。
德里克的脚步很轻佻，像踩着一支舞曲，就这样走出了矿道。
空气沉了下去。奥黛丽紧张地望着卢卡。
卢卡沉默了很久，然后，向矿道深处走去。
他们又清了一段路，找到了被困的二十几个矿工。
"吾之子民呦——"奥黛丽撩了撩头发，站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伟大的剑之女神，奥黛丽·罗西。只要你们拿起武器，坚定跟随吾的脚步，定能荡平这矿道中的魔怪。本女神决不允许，你们中有任何一个人落下！"
矿工们面面相觑。可那声音太亮了，亮得能照进黑透了的矿道。渐渐地，有人握紧了镐柄，有人站直了佝偻的背。
科迪和卢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科迪，你教他们怎么用篆刻圣印。彻也在前面开道，我负责殿后。"
"我呢我呢我呢？"奥黛丽跳起来，"伟大的剑之女神，可不能被你们小瞧了啊！？"
卢卡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担忧。以上次她的状态，肯定又要冒险。
"明白。"科迪已经蹲下身，从随身工具里取出几瓶不同颜色的圣尘和篆刻工具，"矿工们说，那些变成魔怪的兄弟，都是听到奇怪的声音后失踪的——这是第 93 号魔王，幻惑树妖的能力。"
"喂，吾之骑士，你真的不愿意和伟大的奥黛丽签订契约吗？"奥黛丽凑过来，"那样的话，吾的伟力就能全部召唤出来了！"
"不要。"卢卡看着她，"虽然说了你还是会问……"
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神忽然空了一瞬。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少女的影子。他痛苦地扶住额头。
——"团长大人……为了大家……杀了我……"
——"第四骑士团团长，卢卡·麦克斯韦，违抗军事命令，谋杀女神……判处……"
——"勇者刑。"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在心里嘶吼，"王室也好，教会也好，我要把你们这些扭曲的嘴脸，亲手送入地狱！"
"嗯？怎么了？"奥黛丽被他看得发毛。科迪和塞拉也吃了一惊。
"没……没什么。"卢卡猛地把自己拽回现实。可额头的冷汗还是冒了出来，像刚从一场噩梦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矿道里没再出现棘手的人形魔怪。众人齐心协力，零伤亡清空了整条矿道。
可还没等喘匀一口气，地动山摇。
魔王终于现身。一声震耳欲聋的音波横扫而来，所有人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奥黛丽展开特殊圣印，替卢卡屏蔽了声波。彻也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径直朝树妖冲了过去，三下五除二斩断数条藤蔓——随即被更多的藤蔓死死缠住。
卢卡重新站起来，冲向树妖。奥黛丽紧随其后。
可他们破坏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树妖再生的速度。
一条长满尖刺的藤蔓破空而来，直取奥黛丽。
卢卡用身体挡在了前面。
贯穿。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意识像退潮一样，一寸寸暗下去。
——我果然……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露娜……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少女向他伸出手掌。他紧紧握住。那张脸像是奥黛丽，又像是另一个他不愿回想的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金光炸开。
卢卡发现自己还活着。矿工和科迪被一层护盾罩住。而奥黛丽全身迸发出刺目的光，发尾燃成了跳动的火焰。
矿道上方，空间被撕开数道裂缝。数十把长剑自裂缝中倾泻而下，从树妖头顶砸落，斩断它所有的触手。另一边，彻也精瘦的身躯膨胀起来，双臂变得壮硕狰狞，硬生生把缠住他的藤蔓一寸寸拔断。
树妖呜咽一声，不动了。
"吾之骑士，卢卡·麦克斯韦——"奥黛丽的声音从光芒深处传来，"你已用自身血液与吾签订契约，正式成为伟大剑之女神的专属从者……"
光芒散去。她倒了下去。
"没想到，你们真能把他们带回来。"德里克依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塞拉，"不过教会不会为你们的英勇之举多给半分奖励。另外，你们这次任务，犯了数条规定。"
"至少比你们这些只敢躲在暗处的老鼠好多了。"塞拉不紧不慢地回敬。
"你——！"
德里克恼羞成怒，但那抹冷笑很快又挂回嘴角。
"下次你们可没这么好运了，囚徒。"他阴恻恻地瞪了一眼塞拉和卢卡，得意地离去。
传令兵递上一份秘密简报。塞拉展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教会审判庭，天启四骑士之一——纷争骑士，因其特殊能力又被称为"赤发鬼"的艾萨克，发现了奥黛丽的踪迹，正朝他们待命的洛尔卡要塞赶来。
与此同时，伊恩传来了新的委托：将剑之女神交予第十三骑士团；剩下的死囚与勇者，死守洛尔卡要塞。
"统帅部原本要你们死守到最后一人倒下为止。只要有一个人逃跑，就把你们全部杀光。"伊恩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不过我帮你们谈成了。毕竟我们都是一群极恶之徒，肯定会有人想趁乱跑——所以新要求是：如果剩下的所有人全跑了，那就全部杀光。"
卢卡向他要了一批骑兵和炮兵。连上次矿道事件里活下来的那些矿工，也扛着镐头来了。
"奥黛丽大人，我们愿意跟随您一起消灭魔怪，保卫家园！"
"对啊，我们的小镇就在这座要塞附近。守住这座要塞，就是守住我们的家！"
"上次那件事，我们见识过您的伟力。有您在，我们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奥黛丽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却笑得灿烂："吾之子民……你们真乃吾最忠诚的子民！吾特许尔等——成为吾之从者！"
城门之内，众志成城。
城门之外，工事修缮完毕，阵列森然。
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