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梅雨季的访客
雨下到第四天,连空气都浸透了水汽。
佐藤悠人将最后一件衬衫挂进烘干机时,听见窗外传来山茶花叶子不堪重负的簌簌声。雨敲在空调外机上,节奏绵密得让人心头发闷。他看了眼时钟——四点十五分,妹妹快回来了。
厨房里炖着萝卜排骨汤,汤色已呈奶白。他舀起一勺尝了尝,又加了小撮盐。母亲曾说,梅雨天的汤要炖得浓些,才能驱散骨子里的湿气。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我回来啦——!”
佐藤美咲的声音比往常清脆,甚至带着点压抑不住的雀跃。紧接着是另一个脚步声,轻快利落。
悠人擦着手走出厨房,看见玄关处站着两个女生。
美咲正弯腰脱鞋,校服裙摆沾着深色的雨渍。而她身后,一个高挑的女生收起了透明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门垫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哥,这就是我常说的椿学姐!”美咲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桐谷椿,弓道部的主将,上次帮我补习数学的学姐!”
原来是她。
美咲确实提过很多次。“椿学姐今天又教了我新的拉弓姿势”“椿学姐的数学笔记借我看了,超清楚”“椿学姐说周末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这个名字在过去一个月里出现的频率,高得有些不寻常。
“您好,我是桐谷椿。”女生微微欠身,声音爽朗,“冒昧打扰了。”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深棕色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校服衬衫连最上面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端正感。
“欢迎。”悠人露出惯常的微笑,“美咲经常提起你。快进来吧,外面雨大。”
两个女生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美咲拉着椿在沙发上坐下,动作间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学姐你看,我就说我哥在家吧。”美咲有点得意,“他最近接的家教课不多,基本都在家。”
椿的视线在客厅里扫过——收拾得整齐干净,书架上塞满了书籍,窗台上有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悠人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佐藤先生是家庭教师?”
“嗯,教一些升学课程。”悠人转身往厨房走,“你们先坐,我去倒茶。晚饭也在这里吃吧?”
“啊,不用麻烦——”椿立刻起身。
“要的要的!”美咲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回沙发,“我哥做饭可好吃了,学姐你一定要尝尝!”
椿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透出点十六岁少女的模样:“那就……打扰了。”
悠人泡了两杯焙茶端出来。递茶时,他注意到椿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伤口很新,愈合不超过两周,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什么极其锐利的东西划过。
而美咲接过茶杯时,右手下意识地抚过左肩——一个细微的、习惯性的动作。她今天穿了长袖的校服衬衫,即使室内有些闷热也没脱掉。
“谢谢。”椿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触到悠人的手背。
那一瞬间,悠人感知到了。
果然。
“桐谷同学最近还在练新弓吗?”悠人状似无意地问,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嗯,换了把更强的和弓。”椿吹了吹茶面的热气,“磅数高了,还在适应期。”
“所以手上的伤是……”
“啊,这个。”椿看了眼手背,语气轻松,“上周练习时弦打到了。常有的事。”
美咲在一旁点头:“弓道部的学姐们手上都有这种伤,说是‘弓弦的吻痕’呢。”
很合理的解释。如果悠人不是知道另一个世界存在的话。
窗外的雨声忽然急促起来,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天色暗得很快,才四点半,屋里已经需要开灯了。
“我去准备晚饭。”悠人起身,“美咲,你陪椿同学聊会儿。”
“我来帮忙吧。”椿放下茶杯。
“不用,你是客人。”悠人微笑,“而且美咲肯定想跟你多说话,她念叨你念叨一个月了。”
“哥!”美咲脸红了。
椿笑起来,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那下次,下次我来帮忙。”
厨房里,悠人开始处理豆腐。刀锋切入雪白的豆腐块时,他那异于常人的听力让他听到了客厅的动静---
“……所以那道题其实可以用两种解法,我更喜欢辅助角公式那种。”
“学姐好厉害,我完全没想到。”
“多练就会了。对了,你那个……肩膀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学姐你呢?手上那个……”
“快好了。不过最近还是要小心,雨天总是容易……”
声音压低了,后面的话听不清。
悠人将切好的豆腐块滑入清水。水面漾开细微的波纹,映出厨房顶灯的光晕。
晚饭时,雨势渐小,化作淅淅沥沥的背景音。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头顶的暖光灯在汤面的热气上晕开光晕。悠人做了麻婆豆腐、蒜蓉西兰花和味噌汤,都是简单却费功夫的家常菜。
“我开动了。”椿双手合十,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她尝了口豆腐,眼睛微微睁大,“……很好吃。”
“对吧!”美咲比自己被夸还高兴,“悠人哥的麻婆豆腐是一绝。”
“花椒的用量很精准。”椿又舀了一勺,“麻辣味层次很分明,但没有盖过豆豉和肉末的香气。”
悠人有些意外:“桐谷同学对料理有研究?”
“家里开武道场,有时候会帮忙准备集训的伙食。”椿笑了笑,“耳濡目染罢了。”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美咲说起上周的数学小考,椿耐心地分析她错题的症结;椿则分享了弓道部里新来的顾问老师如何严苛,一次训练要拉满三百次弓。
“三百次?”美咲咂舌,“手臂不会断掉吗?”
“习惯就好了。”椿活动了一下左肩,“而且正确的姿势其实用的是背肌,不是手臂力量。”
悠人安静地听着,适时地为两人添汤添饭。他注意到椿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仪态依然端正;夹菜时筷子从不碰触盘子,喝汤时不会发出声音——是那种严格家教下养成的习惯。
但也有些瞬间,那种端正会裂开缝隙。比如美咲讲了个笨拙的笑话时,椿会笑得肩膀抖动,需要用手掩住嘴;比如说起喜欢的漫画时,她的眼睛会亮起来,语速也会快上几分。
这些瞬间里的她,才更像十六岁的女孩。
“对了哥。”美咲忽然说,“下周末,椿学姐说知道一个小画廊,在代官山那边,展的都是年轻画家的作品。”
“嗯。”悠人看向椿,“桐谷同学喜欢绘画?”
“说不上喜欢,只是偶尔会去看。”椿的筷子在碗沿轻轻碰了碰,“那个画廊很安静,人少。我觉得……美咲可能会喜欢。”
话里有话,悠人听出来了。
“哥你也去吧?”美咲眼睛亮晶晶的,“反正你周末也没事。”
不是老妹儿你就这么突兀的邀请我去,人家不会有建议吗
悠人沉吟了一下。他看向椿,发现对方也在看他——那种审视的眼神又出现了,但这次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试探。
“如果不会打扰你们的话。”他说。
“当然不会。”椿的语气很自然,“画廊附近有家咖啡店,手冲咖啡很不错,佐藤先生应该会喜欢。”
“那就这么定了。”美咲开心地拍手,“学姐,我们周六上午去?”
“好。”
饭后,两个女生在客厅写作业,悠人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中,他听见断断续续的低语:
“……所以辅助线应该画在这里。”
“原来如此……学姐,上次那个方法,我后来又试了一次。”
“怎么样?”
“还是不太稳定,但比之前好一点了。”
“慢慢来,你才刚开始……”
水龙头被关上。悠人擦干手,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做的抹茶布丁。倒扣进小碗时,抹茶粉和焦糖浆在碗底漾开漂亮的纹路。
端出去时,椿正在草稿纸上画图。她的笔尖移动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休息一下。”悠人把布丁放在茶几上。
“哇!抹茶布丁!”美咲欢呼,“哥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想着你可能会想吃甜的。”
椿看着碗底精美的纹路,有些惊讶:“这是……佐藤先生自己做的?”
“嗯,很简单的小甜品。”
“一点都不简单。”椿用勺子轻轻碰了碰布丁表面,Q弹的触感,“这个凝固程度,温度和时间都要控制得很精准。”
悠人笑了笑,没说话。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看到一半的文库本。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持续的雨声。山茶花的影子被路灯投在窗帘上,随风轻轻摇曳。
美咲吃着布丁,忽然说:“学姐,你手上那个伤……真的不要紧吗?”
“嗯,快好了。”椿看了眼手背,“倒是你,肩膀还疼吗?”
“有点酸,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那就好。记得热敷,别偷懒。”
“知道啦——”
悠人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是弓弦的伤,也不是运动拉伤。
两个十六岁的少女,坐在暖黄的灯光下吃着布丁,讨论着数学题和周末计划。
椿离开时已经七点半了。雨完全停了,夜空洗出一片深邃的墨蓝色,几颗星星在云隙间隐约闪烁。
悠人送她到公寓楼下。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织。
“今天真的很感谢。”椿在门口转身,深深鞠躬,“料理非常美味,布丁也是。”
“欢迎常来。”悠人说,“美咲看起来很高兴。”
椿直起身。路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
“佐藤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努力保护一样东西,是正确的吗?”
问题来得突然。悠人看着她,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甚至是迫切。
“那要看保护的是什么。”他缓缓说,“还有,保护的方式。”
“如果保护的方式……会让自己受伤呢?”
“那就需要权衡了。”悠人微微笑了,“不过很多时候,人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选择去保护。这大概就是所谓‘重要’的意义吧。”
椿沉默了几秒。街角传来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叮咚声,有下班归来的上班族走进去,又提着塑料袋走出来。
“您说得对。”她最后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谢谢您。”
她再次欠身,然后转身走进夜色。步伐依然利落,但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悠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晚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拂过脸颊时凉丝丝的。
他想起椿手背上那道伤疤。想起美咲下意识护住肩膀的动作。
回到屋里时,美咲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她头也不抬:“学姐走了?”
“嗯。”
“她人真的很好对吧?”美咲把碗放进水槽,“又厉害,又温柔,还特别可靠……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真正的姐姐一样。”
悠人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海绵:“我来洗吧。你去洗澡,早点休息。”
“哦。”美咲擦擦手,却没有立刻离开,“悠人哥。”
“嗯?”
“你觉得……椿学姐怎么样?”
悠人侧头看她。妹妹的眼睛在厨房顶灯下亮亮的,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个好孩子。”他斟酌着词句,“看起来很认真,也很照顾你。”
“对吧!”美咲笑起来,“那我以后……可以多请她来家里吗?”
“当然。”悠人打开水龙头,“随时欢迎。”
美咲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回房间了。走廊里传来她翻找换洗衣物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轻响。
悠人洗完碗,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夜色里的东京铺展在眼前,近处是住宅区零星的灯火,远处是涩谷方向永不熄灭的光海。这座城市永远醒着,永远有什么在滋生,在涌动,在阴影里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在他的感知边缘,两个微弱的魔力波动依然清晰。一个在屋里,温暖而坚定;一个在西北方向渐渐远去,锐利如箭。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淹没在潮湿的夜色里。又一阵雨云从西边飘来,空气重新变得湿润。
梅雨季还很长。
而有些故事,正像这雨季里悄悄抽芽的植物,在潮湿的土壤下,开始缓慢地伸展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