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大摆钟显示着“10:20”,凤七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确认手中那张车票。
正面写着【17列次,10:40发车】。春运期间的火车票,能抢到一张站票已经是万幸,更不用提他这张卧铺了。
他的父亲和叔叔正在队伍的最前方,至于凤七自己,则是去买了点东西耽搁了。
凤七能看到叔叔在向自己招手,他表情微变,随后扭过去头不再看叔叔。右手将行李箱拉至身前,里面是他的一些生活用品。
站台上挤满了人,他们大多数一样,是返乡工人,身穿褪色的工装,手里提着编织袋,脸上刻着疲惫与期待。
凤七很佩服这群人,没有劳动者,这个疯狂的科技时代就不会出现。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扛着巨大麻袋的男人从凤七身边挤过,袋角刮到了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凤七没吭声,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立刻有人填补了他原来位置,人群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表面平静,内里翻滚。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呜-”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鸣,站台上瞬间骚动起来。
凤七踮起脚尖,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到那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火车还没完全停下,人群就开始向前涌动。
“别急,车还没到呢!”站台的小哥扯着嗓子大喊,却丝毫不影响大军的前行。
凤七被身后人群推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他感到呼吸困难,前后左右都是人,几乎是被架着走。
一个老太太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凤七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对方留下一句谢谢后,连忙继续向前。
少年叹了一口气,跟着进了火车,火车过道里站满了寻找座位的人,他们拿着火车票一一核对着。
“借过,借过一下...”十六岁的少年凤七侧着身子,试图穿过人群寻找自己的座位。
他手中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着,汗臭味、食物味、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一起发酵。
列车长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长吸一口气。
“大家不要挤啊,人人都有座位。”列车长在人群中央大声喊着,不过很快就被乌泱泱的人群淹没其中。
火车里很热,凤七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张车票。
“7号厢,7号厢...”凤七眼睛扫过沿途的车厢。
4号,5号,6号,8号..号??
“唉?7号厢呢?”凤七征住了,这火车是不是少了一个车厢。
他又往前跑了几步,定睛一看墙上的字,9号。
凤七有些晕了,这火车是被截肢了吗?他想到要去找列车员,然后一个转身,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咣当”一声,凤七撞到了对方的脑袋上。
“哎呦!”两人同时发出哀嚎。
对方手里的托盘应声落地,金属茶杯叮叮当当地滚到一边,人群中顿时一阵骚乱,好像这些茶杯很贵的样子,他们纷纷避让。
对方没有说什么,而是快速蹲下整理。凤七也捂着脑袋,摇摇晃晃的蹲下去帮忙捡拾。
两人快速的把茶杯放入托盘中,凤七抬头时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如同没有感情一样。
“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凤七道歉道。
同时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黄绿色军式制服的乘务员。对方看起来应该刚三十出头,面容清秀,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如果不是他胸前挂着的列车员职业牌照,凤七还以为他是哪家将军的儿子。
“没关系,凤先生。”列车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您的东西掉了。”
列车员递过来一张车票,凤七仔细一看,这张车票看起来更旧,纸质泛黄,上面的字迹却是崭新的。
他有些懵圈,他确信那不是自己掉落的。
“这不是我的...”凤七皱眉,却在看到票面信息时愣住了。
【赫市东站 17列次 7号车厢 4号软卧凤七】
票是昨天和父亲一起买的,他们要从东州赫市前往北州阿伦市,这内容还真不是假的。
列车员微微弯腰,把车票塞进凤七的领口中,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凤先生可能记错了,这是您的车票。”
他顿了顿,“而且只有这张票才是真的。”
“我之前的票是假的?什么意思?”
列车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子。
“您会知道的。”列车员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这段旅程您一定不会忘记,祝您旅途愉快。”
说完,他微微鞠躬,转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速度快得不像常人。
“什么人啊...乱七八糟的...”凤七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拿出那张车票,左翻翻右看看,突然在最后一行看到了几个字。
【因保养问题,7号车厢转移至最后一节】
“...”凤七拍了一把脸,拿上行李箱往前方飞奔。
7号车厢里,一个微胖男人和高瘦男人正在聊天,见到凤七满头大汗的进来,微胖男人微微皱眉问道:“你咋给自己整成这样,干啥去了。”
“没事,就是人太多了。”凤七将行李箱放在一旁,自己则坐在窗户旁边。
“呜—呜—”火车开始启程了。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窗外的景色逐渐模糊。他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试图用这份凉意驱散车厢里的燥热。
“小七,外面有啥好看的,来吃点橘子。”微胖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着几分刻意热情,“这些都是老爸我专门给你买的。”
包厢里弥漫着橘子和香烟混合的古怪气味。父亲和叔叔坐在我对面,两人之间的折叠桌上堆满了瓜子壳、橘子皮和几个空酒瓶。
凤七没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胃口,你们自己吃吧。”
父亲凤文穿着那件过生日时,母亲给他买的深蓝色衬衫,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叔叔高井则像根竹竿似的斜靠在车厢墙壁上,枯瘦的手指夹着香烟,时不时地弹一下烟灰。
“哥,不是我说你,嫂子都自己走了,你难道还要继续弹琵琶?”叔叔吐出一个烟圈,眯着眼睛看向父亲,“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懂音乐的都没多少,更不要说琵琶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哥,你跟我干,只要有业绩,一个月两万。”
父亲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挤出个笑容,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老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虽然钱少,但也够吃够喝...”
“够吃够喝?”叔叔嗤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易拉罐里,“要不是我给你兜底,小七连高中都上不完。”
凤七偷偷从窗户反光中观察父亲的表情,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这是他非常熟悉的表情。
每当骨气不足时,父亲都会这样,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而是挺直了腰板。
“老高,别以为钱就是万能的。”父亲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兮兮,身体向前微微倾身,“不仅我弹琵琶,我还让我儿子弹琵琶,这是一项传承。”
叔叔高井挑了挑眉毛,显然没料到父亲会这么说,便问道:“哦?让小七传承被媳妇甩走吗?”
“你懂啥...”父亲涨红了脸,反驳道,“我给你说....”
凤七悄悄捂上耳朵,把父亲和叔叔的吹牛声隔绝在外。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田野、村庄连成一片模糊的景物。凤七的眼皮渐渐沉重,一些熟悉的梦境记忆又浮现出来。
这些日子,他经常能做一些类似的梦境。那是一头老虎,巨大得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
它总是站在远处山巅,紫色的条纹在月光下格外显眼,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直直望向他,仿佛能看穿凤七的灵魂。
那只老虎的周围,跪拜着一些纯黑色的影子,不知怎么的,凤七对这些黑影很是恐惧。
“小七?小七!”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
凤七猛地眨眨眼,发现两人正看着自己。
“没什么,可能有点困。”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父亲,发现他的影子在阳光扭曲变形,有那么一瞬间,竟像是梦境中的那些黑影。
幻觉吗?可能是最近梦做太多了。凤七这样安慰自己道。
叔叔高井突然打了个喷嚏,打破了这诡异氛围,“老高,这里咋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他抱怨着,又点了一支香烟。
“有些奇怪啊...”凤文抹了一把下巴,思来想去说了一句,“海拔越高,气温越低。”
这番话却引来了叔叔的鄙夷,作为专业研究科技的高井,他自然是反驳道:“这才跑多远,恐怕连东州都没出,哪来的高海拔。”
凤七扑哧一笑,他知道老爸最喜欢摆弄自己的文化水平,虽然他最多上到高中。
“不说这个事了,听听我最近新学的弹奏法。”凤文站起身,踮脚从架子上取下黑色长条背包。
“爸,那是...”凤七忍不住问道。
凤文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青色的琵琶。
“差点忘了你了。”父亲的声音柔和下来,手指轻抚过弦身,发出一串清脆音响。
我晕,老爸你这是去旅游吗,咋还带着琵琶?凤七已无力吐槽。
父亲清了清嗓子,手指轻轻搭上琴弦:“《春江花月夜》还记得吗?你小时候一听就安静。”
凤七怔怔地看着那把琵琶。记忆里确实有些模糊画面,当夜晚将至,父亲总是坐在院落里,怀里抱着这个形状奇怪的乐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像...记得...”
没等凤七把话说完,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在弦上舞动。起初几个音符有些生涩,但很快,旋律变得流畅起来,如同一汪春水在包厢内流淌。
叔叔高井也放下了轻蔑神态,身子靠在铺位上,香烟在指间慢慢燃尽。
此刻的凤文,与那个为几块钱和商贩争得面红耳赤的父亲判若两人。
曲子渐渐转向深沉,低音弦的震动仿佛直接传到凤七骨子上,酥酥麻麻的。叔叔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浅浅微笑。
凤七家里没多少钱,父亲也没有正经的工作,古典琵琶乐在这个快节奏的工业社会无法存活。
前些日子,母亲离家出走,凤七精神有些恍惚,导致有些浑浑噩噩。
凤文这才意识到家庭对孩子的重要性,他选择了春假,带孩子去阿伦草原体验一下大自然的魅力。
“这一段。”父亲开口说着,手指没有停止,“是你小时候最爱听的。”
音乐在此刻达到高潮,父亲的手指在弦上急速飞舞时,包厢门突然被拉开。
“很抱歉,打扰到各位。”是之前检票的那位列车员,他看了一眼琵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微笑,“前方即将进入南即隧洞,长约三公里,车厢里将会变暗,请勿惊慌。”
父亲的手指猛地停在弦上,他瞥了一眼手表,颇有些有些不悦的对列车员点点头:“谢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