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么一搅和,凤文也没有了心情弹奏,他把琵琶放在一旁,拿起桌上的啤酒猛灌了几口。
“小七,你毕业后来我这研究院工作吗?政府划定重点照顾机构,有保障。”叔叔高井问。
“啊?我...我吗?”凤七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我在机构还是很有资历的,院长都得给我几分薄面,你要是想来,我随便给你安排。”高井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那神态不像是在吹牛。
凤七的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重点机构、有保障,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凤文,父亲正低头抠着啤酒罐的拉环,装作没听见。
“不了...叔,这份礼我受不起。”凤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爸琵琶很厉害,我觉得只要努力,一定能超越老爸的。”
说完这话,他咽了一口唾沫。
凤文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猛拍一下他的肩膀:“这才是我儿子。”
凤七把视线转向窗外,耳根有点发烫。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超越,但刚才那句话说出来,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
“呜——”
火车汽笛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显得格外沉闷。
车厢里猛地一暗,所有的光线在瞬间被掐灭,浓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凤七伸手在眼前晃了晃,连一丝轮廓都看不见。他下意识往父亲的方向挪了挪。
“怎么突然这么黑...”叔叔高井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刚进隧洞吧。”父亲说,“列车员不是提醒过吗?”
“那也没这么黑啊...”叔叔嘀咕道。
凤七倚靠在卧铺上,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自己的膝盖。
痒痒的,像是一只手,又像是一截冰凉的指尖。
他猛地坐直身体:“爸?”
“嗯?”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刚才...碰我了吗?”
“没有啊。”
凤七又转向另一侧:“叔叔?”
“不是我。”叔叔的回答很干脆。
凤七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悄悄摸向枕头旁边,是他上车前买的一瓶矿泉水,玻璃瓶装的。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然后,凤七听见了。
除了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之外,还有第四道呼吸。
很轻,很慢,就在他旁边。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深深陷进皮肉,凤七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本能地去掰那只手,但手指触到的不是皮肤,是像水一样的东西,根本抓不住。
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胸口,像一块巨石,肺里的空气被一丝丝往外挤。
凤七的视野开始变黑,耳膜嗡嗡作响。他的四肢拼命挣扎,但手脚像被钉住一样,连弯曲都做不到。
在窒息的边缘,他的手碰到了什么,那瓶玻璃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瓶子,狠狠砸向自己脸侧的方位。
“砰!”
“小七?!”
瓶子没碎,但那只手明显松了一瞬。
“救……我……”凤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黑暗中传来剧烈的响动,卧铺被撞得哐哐作响。凤七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大口空气涌入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手脚并用向后退,后背撞上了车厢壁。
黑暗中,他能听见搏斗的声音,父亲的喘息、扭打、还有什么东西被甩在墙上的闷响。
然后,他听见叔叔的声音。
那声音很古怪,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当时他没敢问,后来也忘了。
现在那些音节从黑暗中传来,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永恒的光辉啊——
驱散阴影,照亮世间——”
“光辉!”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一道强光从叔叔的方向炸开,瞬间照亮了整个车厢。
凤七眯着眼,看见父亲正把一个黑色的东西压在身下,那不是人,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就像一个人的影子被撕了下来,在地上挣扎扭动。
“老高!”父亲吼道,脸涨得发紫。
叔叔猛地抄起桌上的空酒瓶,一跃而起,狠狠抡在黑影头上。
“砰!”酒瓶应声而碎。
凤七只觉得脸颊一凉,一块碎片划了过去。
他没管,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它被砸中后,竟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像被火烧一样抽搐。
叔叔手里只剩半截酒瓶,边缘锋利得像刀,他没有任何停顿,一把将半截瓶口插进黑影的面门。
惨叫声响彻整个车厢,刺得凤七双耳生疼。
他捂着耳朵,但眼睛一直没闭上,他看见那个黑影在惨叫中渐渐变淡,像墨水被水稀释,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的喘息声。
凤文瘫坐在铺位上,大口喘着气 叔叔高井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酒瓶,指节泛白。
凤七靠着车厢壁,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叔叔扔掉手里的酒瓶,转过头看向凤七。
“你刚才那一下砸得好。”他说,“不然来不及。”
凤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瓶水。
他想问那是什么东西。想问叔叔怎么会念那种咒语,想问父亲为什么能徒手按住那个黑影。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谢谢。”
叔叔高井没有回答。他扔掉手里的碎瓶,快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不对。”
凤文刚从铺位上坐起来,闻言一愣:“什么不对?”
“火车没出隧洞。”叔叔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在里面。”
凤七下意识看向窗外,确实,外面依然漆黑一片。
按理说,南即隧洞只有五公里,火车开了这么久,早该驶出去了。
就在这时,窗外亮起一道光。
但不是隧洞出口的白光。
是红光。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一点,像远处有人点燃了一根火柴,但转眼间,红光迅速扩散,从隧洞深处涌来,染红了整个车窗。
凤七瞪大了眼睛。
那是无数道红光,密密麻麻,从隧洞的岩壁上亮起。
每一道红光都是一只眼睛,镶嵌在某种黑色物体的身上,那些物体像蝙蝠,却又不是蝙蝠。
它们没有羽毛,浑身覆盖着湿漉漉的黑色薄膜,四肢扭曲地攀附在岩壁上,正齐刷刷转过头,看向这列火车。
看向他们。
“该死……”叔叔低声咒骂了一句,猛地拉上窗帘,“别往外看!”
但已经晚了。
车窗上传来第一声撞击
“砰!”
整节车厢微微震颤。凤七扭头看去,一只黑色物体撞在玻璃上,留下一摊黏稠的痕迹。
它的眼睛是两团红光,隔着玻璃死死盯着凤七,嘴巴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环形尖牙。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砰!砰!砰!”
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双层玻璃的外层出现了裂纹,那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它们要进来!”高井站起身,下意识护在凤七身前。
叔叔高井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袋里抽出一根细长的东西,像筷子,但通体银白,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凤文啧了一声,立刻转身扑向行李架。
“高井,撑一会儿,我带东西了。”
“好。”
玻璃上的裂纹又深了一层。外层玻璃已经彻底碎了,但内层还在勉强支撑。
那些黑色怪物趴在窗外,用爪子、用牙齿、用头疯狂撞击。它们的眼睛透过碎玻璃,红光照进车厢,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高井抬起右手,那根银色细棍横在胸前,他闭上眼,嘴唇翕动,念出那种古怪的音节。
“咔嚓——”
内层玻璃终于撑不住了,一道裂纹从中间裂开,紧接着是整个窗户的破碎声。
冷风裹挟着腥臭味灌进车厢,那些黑色怪物蜂拥而入。
就在这一瞬间,高井睁开眼。
“太阳的羽翼-光爆!”他低喝一声。
凤七本能地闭上眼,但透过眼皮,他依然感受到一道刺目的亮光,那光芒甚至穿透了血肉,在他的视野里留下白炽的残影。
然后是“嗤”的一声,像热刀切进黄油。
紧接着是无数尖锐的嘶鸣,此起彼伏,又戛然而止。
凤七睁开眼,看见满地的黑色碎块,正在像之前那个黑影一样蒸发、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腥臭味。
叔叔高井保持着挥斩的姿势,手里的银棍尖端还在冒着缕缕白烟,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汗水。
但窗外还有更多红光。
那些黑色怪物像被激怒了,发出刺耳的叫声,纷纷从岩壁上飞起,朝这节车厢涌来。
“哥,还没找到吗?!”叔叔头也不回地喊。
“找到了!”凤文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蓝色布包,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取出那把青色的琵琶,又翻出一盏新式头灯,三两下戴在头上,“啪”的一声按亮。
灯光刺破黑暗,照向窗外。
然后,凤七看见了。
在头灯光束的边缘,隧洞深处,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它匍匐在上窗户边上,浑身覆盖着湿滑的灰色皮肤,像被剥了皮的巨蛙,又像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肉山。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无数触手从身体两侧伸展出来,每根触手上都长满了眼睛,那些红光,就是从这些眼睛里发出的。
那些黑色怪物,不过是它身上脱落的小块组织,像孢子,像寄生虫。
凤七的胃猛地收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东西不应该存在,它不应该存在。
那只巨大的怪物动了。
它抬起一根触手,轻轻一挥。
高井刚举起银棍,还没念出咒语,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横飞出去。
“砰!”
他撞在车厢门上,金属门框瞬间扭曲变形,整扇门从铰链上脱落,带着他一起翻进了隔壁车厢。
“叔叔!”凤七失声喊道。
凤文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琵琶。
那不是什么乐曲,那是混乱本身,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撕裂空气。
凤七的手指在弦上疯狂舞动,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头上暴起,嘴里咬得咯咯作响。
那怪物发出低沉的嘶吼,触手抽搐着,上面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爆裂,流出黑色的脓液,它显然被这声音伤到了。
但怪物没有后退。
相反,它更猛烈地向前蠕动,巨大的身躯挤进车窗,把窗框撑得变形。车厢地板在它的重量下嘎吱作响,铁皮凹陷下去。
凤七看见父亲还在弹,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流血,鲜血顺着琴弦滴落,那琵琶声变得越发尖锐,像千万只指甲刮过玻璃。
怪物的一根触手猛地甩过来,卷住琵琶。
凤文死死抱住琴身,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滑行,他的脚蹬住卧铺边缘,铺位被拉得移位,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爸!”凤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见那根触手正在把琵琶一点一点从他怀里扯走。
然后他看见手边的那盏头灯,父亲刚才戴在头上,现在滚落在地板上,还亮着。
凤七抓起头灯,对准怪物那些还没爆裂的眼睛,猛地按亮最亮的一档。
强光直射进去。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触手本能地松开,凤文趁机往后一滚,抱着琵琶脱身。
“小七,好样的!”父亲吼道。
但下一秒,另一根触手横扫过来,把凤七掀翻在地。
凤七重重撞在床沿上,后背剧痛,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那怪物已经探进大半个身子,张开了身体中央裂开的一道缝隙,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牙齿,呈螺旋状排列,像绞肉机的刀片。
风文挡在凤七和怪物之间。他把琵琶横过来,琴头对准怪物,琴尾抵在自己肩膀上。
那个姿势不像是在弹琴,反而像像扛着一把枪。
“听好了。”父亲低声说,声音沙哑,“这一下,是你爷爷传下来的。”
他猛地拨动琴弦。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从琵琶上炸开,像散弹枪的弹丸,呈扇形轰向怪物。
空气被撕裂,发出爆鸣声。那些音波凝成实质,打进怪物的身体,打出无数个窟窿。
怪物惨叫着,庞大的身躯被轰得向后仰去,大半截身体被推出窗外。
但它的触手还扒在窗框上,死死抓着。
就在这时,一道光束从车厢另一头射来,精准地斩在怪物的触手上。
叔叔高井站在扭曲的车门旁,满脸是血,左手扶着门框,右手举着那根银棍。
光束斩断了怪物的三根触手。
怪物失去支撑,身体开始往窗外滑落,但它还有一根触手死死抓着窗框。
怪物的一根触手又搭上了窗框,开始往回收缩。
凤七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爬起来,冲上去。
他踩过破碎的玻璃,踩过黏稠的黑色液体,冲到窗边,怪物那颗巨大的脑袋正在窗外,那些眼睛正对着他,那张嘴正在张开。
凤七没有停。
他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在怪物扒着窗框的最后一根触手上。
那一脚没什么力道。一个十六岁少年,没练过武,没经过训练,这一脚甚至连触手的皮都没蹭破。
但触手还是松了。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惊讶,它大概没想到,这只渺小的虫子敢主动攻击它。
就那么一瞬的松懈,怪物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
它向下坠去,巨大的身躯砸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些攀附在岩壁上的黑色怪物像受惊的蝙蝠,纷纷飞起,跟着它们的母体一起消失在隧洞深处。
红光远去。
隧洞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头灯还亮着,静静躺在地板上,照出一小片光亮。
凤七站在破碎的窗前,大口喘着气。他的脚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听到
“呜--”
是火车的汽笛声。
同时还有,怪物的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