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北州短沙市,国防军部大院笼罩在薄雾中。
沈律行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军装笔挺,肩章上是一杠一星,少尉军衔。
袖口和领口浆洗得发白,那是常年熨烫留下的痕迹。
二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窝很深,给人一种永远没睡醒的错觉。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木门,门牌上写着“特别行动组办公室”。
沈律行没有减速,直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他推门而入。
“报告。”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军官,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五官深邃,眉骨高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岁,肩章上却已经是两杠一星,少校军衔。
他叫裴尽。
整个北州军部最年轻的上校,没有之一。
“说。”裴尽放下手里的文件,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挺直脊背的压迫感。
沈律行立正站好:“报告上校,东州赫市开往短沙市的第17次列车,今晨六点零三分抵达短沙东站。”
“然后呢?”
“这趟车……”沈律行微微压低声音,“六天前就该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裴尽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路上说。”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楼。
“六天。”裴尽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有点冷,“中间没有联络?”
“没有。”沈律行汇报道,“17次列车是春运临时加开的班次,从赫市出发,途经南即、泰康、永泽三站,终点是短沙,按计划是31小时车程,但....
发车后第二天,沿线各站都没有接到它的到站信息。铁路局一开始以为只是晚点,结果第三天、第四天……直到今天早上,它突然出现在北州东站。”
“车上的人呢?”
“不清楚。”沈律行说,“我已经让三营二连封锁了站台及周边区域。任何人不许进出。”
裴尽没说话,只是加快了一点脚步。
军部大院离东站不远,坐上车十分钟就到了。
站台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三十几个士兵荷枪实弹,把整个站台围得严严实实。
候车室里隐约传来乘客的抱怨声,但没人敢靠近。
警戒线内,一个女军官正背对着他们,朝几个士兵下达指令。
她身材高挑,军装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定制,也确实应该是量身定制的。
军装上衣收腰收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军人的挺拔,又把腰线勾勒得清晰分明。黑色军靴包裹着小腿,靴跟在地面上踩出利落的声响。
肩章上是两道杠两颗星,中尉军衔。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身。
那是一张冰冷的脸,五官精致,但眉眼间距略近,给人一种永远在审视的感觉。
薄唇紧抿,嘴角微微下撇,是那种不笑时看着就像在生气的长相。
“组长。”她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得像刀切。
裴尽回礼:“什么情况?”
女军官叫宋熙,是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她侧身让开,示意裴尽往站台看。
“列车六点零三分进站,停靠后未再移动。”她说,“司乘人员全部失联。我派人从外部观察过,普通座空无一人。”
“全部?”沈律行插嘴问。
“不是。”宋熙看了他一眼,“驾驶室、乘客车厢、餐车、行李车,至少能从窗户看进去的,都没有发现人员活动迹象。”
裴尽没急着说话,而是缓步走向列车。
那是一列老式绿皮火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和锈迹,看起来和普通列车没什么区别。但走近了,就能看出不对劲。
车窗玻璃上,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灰尘,而是某种均匀的、像是从内部附着的薄膜。透过那层薄膜往里看,只能看到模糊的阴影。
裴尽站在站台边缘,盯着那扇车窗看了几秒,忽然问:“车门打开过吗?”
“没有。”宋熙回答,“等您来。”
裴尽点点头,转身看向那几名士兵:“开门。”
四个士兵合力扳动车门把手。车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太久没有润滑过。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股气味涌出来。
不是腐烂的臭味,也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奇怪的味道,像陈年的灰尘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又像暴晒后的塑料布。
裴尽没有犹豫,抬脚踩上车门踏板。
“少校。”宋熙叫住他,快步跟上,“我先。”
她从腰间拔出手枪,侧身闪进车厢。裴尽和沈律行紧随其后。
车厢里很暗,窗帘全部拉死了。宋熙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狭窄的过道。
过道里空无一人。
行李架上零零散散放着几个编织袋和行李箱,地上散落着瓜子壳、橘子皮、揉成团的报纸。一只搪瓷杯倒在角落里,里面的水早就干了,杯底留着一圈白色的水垢。
一切都像是突然中断的。好像前一秒这里还热闹着,下一秒所有人就凭空消失了。
宋熙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电扫过每一个角落。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枪口始终指向前方。
沈律行跟在后面,同样举着枪。但他的目光不时往两边的包厢门上扫。
第一个包厢门虚掩着,上面写着“1号”。
裴尽抬了抬下巴。宋熙侧身靠近,一把推开门。
手电光射进去。
三个人都僵住了。
包厢里有人。
确切地说,是有人形的东西。
四个人坐在铺位上,两个下铺,两个上铺。他们保持着坐姿,有人靠着窗,有人低着头,有人甚至还在看着过道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他们已经不能叫人了。
皮肤呈现出深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风干的腊肉。眼窝深陷,嘴唇缩成一圈,露出干枯的牙龈和牙齿。手指蜷曲成爪状,指甲又长又弯,颜色发黑。
干尸。
整整四具干尸。
宋熙的手电光在它们脸上晃过,没有一丝反应,她靠近一步,枪口对准最近的那具。
“别动。”裴尽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看他们身上。”
宋熙低头看去。
那些干尸穿着的衣服还很完整,褪色的工装、旧棉袄、解放鞋。
“脱水。”沈律行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看起来像是……全身水分被瞬间抽干了。”
宋熙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电照向干尸的脸,那具干尸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喊叫,眼眶里黑洞洞的,眼珠早就没了。
裴尽转身走出1号包厢,继续往前走。
2号。同样的情况。五具干尸。
3号。三具。
4号。空无一人。但铺位上有行李,有吃了一半的馒头,还有一壶水。
5号。六具。
6号。两具。
裴尽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的铭牌写着:7号。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门。
宋熙察觉到异样,凑近轻声问:“少校?”
裴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沈律行也感觉到了什么,握枪的手紧了紧。
过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裴尽偏过头,朝沈律行做了个手势:开门。
沈律行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
门没锁。
他猛地拉开。
宋熙的手电光第一时间射进去。
然后,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包厢里一片狼藉。
卧铺移位,桌板断裂,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某种黑色的残渣。窗户被床板挡住。
但最让人震惊的不是这些,是地上躺着的人。
三个人。
两个大人,一个少年。
他们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宋熙的枪口瞬间对准他们,但手电光扫过那些人的脸时,她迟疑了。
不是干尸。
是活人。
那个少年侧卧在地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裴尽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几秒钟后,慢慢松开按在枪柄上的手。
“医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分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