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七觉得自己在做梦。
好像又不是梦,
在梦里不会这么清醒。
他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他的每一寸感知。
他想动,但动不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能“想”,能“感知”,但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躯干,他像是一团意识,一团被扔进虚空里的意识。
然后他看见了光。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光点。
很小,像夜晚天际的一颗星。但它确实存在,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是唯一的异类。
凤七盯着那个光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靠近它,触摸它,融入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那是属于他的。
他开始移动。
没有身体,移动只是一种意愿,他朝那个光点飘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光点在变大。
吃掉它,吃掉它!有一种声音响起。
终于,要接触到它时,
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嗯…呼吸平稳……生命体征……正常..”
凤七睁不开眼睛,
那个光点就在面前,近在咫尺,他忽然又有手了,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光的一刹。
黑暗涌来。
光点消失了。
凤七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消毒水的味道。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很,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温和,“你身上多处骨折,乱动会加重伤情。”
凤七艰难地转动眼珠。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这装扮,好像是…军医。
记忆突然像水一样涌回来,火车、隧洞、那些黑色的东西,那只巨大的怪物。他的父亲、叔叔…
“他们呢?”凤七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爸他们呢…?”
军医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凤七的心沉到了底。
“在哪?”
“你先别激动。”军医放下病历,走到床边,按住凤七的肩膀。
“你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左臂肱骨骨折,右腿胫骨骨折,三根肋骨骨裂,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们呢?!”凤七用尽全力吼道,扯得胸腔生疼,肋骨像要被撕裂。
军医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凤七的眼睛,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很遗憾,送进来的时候,那两位成年男性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我们尽了全力,但……”
他没有说下去。
凤七听不见了。
他听不见军医后面的话,听不见窗外的风声,听不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只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那个黑暗的虚空。
父亲死了?
那个抱着琵琶、为他弹《春江花月夜》的父亲?那个被叔叔嘲笑、却挺直腰板说“这是传承”的父亲?那个在黑暗中死死按住黑影、挡在他身前的父亲?
死了?
叔叔也死了?
那个抽烟吹牛、一脸市井气的叔叔?那个念出咒语、斩出光束的叔叔?那个被打飞出去、满脸是血又站起来的叔叔?
都死了?
凤七的眼眶发酸,鼻子发堵,但流不出泪。他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唉…”
军医叹了口气,轻轻退出病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凤七顶着天花板,眼眶里的泪水打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脚步声很稳,一步接一步。
“你好。”
凤七没有转头。
“凤七。”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十六岁。东州赫市人,父亲凤文,无固定职业。母亲李秀英,三年前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叔叔高井,北州光曜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凤七终于转过头。
床边站着一个年轻军官,二十五岁左右,五官深邃,眉骨高挺。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女军官,中尉军衔,面容冰冷,眉眼间距略近,给人一种永远在审视的感觉。
“我叫裴尽,北州国防军部特别行动组组长。”年轻军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你现在的状态,我应该让你休息,但我必须问你几个问题。”
凤七没有说话。
裴尽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两秒,忽然说:“你父亲和你叔叔,为了保护你,死在你面前。”
凤七的眼眸下垂。
“我没看到现场,但我可以猜。”裴尽的语气很平静,依然陈述,“7号车厢那个样子,窗户被床板挡住,满地碎玻璃,黑色残渣,卧铺移位,很明显在打斗,你们三个人,对抗什么东西,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你。”
他顿了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凤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熙皱起眉头,想上前说什么,但裴尽抬手,制止了她。
“我不知道。”凤七终于开口,“我只知道……它们不是人。”
“它们是指?”
“黑色的。”凤七盯着天花板,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像影子一样的东西,还有……更大的一个,在隧洞里,长着很多眼睛,很多触手,那些小的,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
宋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裴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瞬。
两人悄无声息的对视一眼,随后宋熙便退出了房间。
“你叔叔会一些……东西。”裴尽说,“对吗?”
凤七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是军人。”裴尽的语气依然平静。
“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第一反应是调查。你叔叔身上有一些……特殊的物品,一根银色的细棍,上面刻着我们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你父亲的琵琶,它也被送检了,初步检测发现,它的结构不是普通的木材。”
凤七没有说话。
“我不会逼你。”裴尽站起身,“你现在需要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再谈。”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凤七。”他没有回头,“你父亲和你叔叔,是英雄,不管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挡在你前面,这就够了。”
门关上了。
凤七盯着那扇门,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时间转眼来到一周后。
凤七拄着拐杖,站在军部大院的操场上。
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腿上着夹板,每走一步都疼得很。军医说他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正常行走,但他还是来了。
今天是火车死难者的悼念日。
操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台,上面摆放着十七排遗像,这些是17次列车上所有遇难者的照片,一共三百七十二人。
三百七十二张黑白照片,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灵台前的地面上,摆放着三百七十二朵白菊。每一朵代表一个没能回家的人。
凤七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那些照片。
他不敢走近。
操场上已经来了很多人,他们很多都是死难者的家属,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白花,在灵台前鞠躬,献花,然后抱头痛哭。
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对着遗像嚎啕大哭:“儿啊!你说今年一定回家过年的啊!你说给妈带儿媳妇回来的啊!儿啊——”
两个年轻人扶着她,自己也哭得直不起腰。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遗像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只是站着,盯着那张照片。那是他的妻子,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灿烂。旁边一个四、五的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中年男人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凤七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们都死了
凤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着头,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任由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他不敢出声,他怕一出声,就收不住了。
“凤七。”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凤七抬起头,看见沈律行站在他身边。
那个少尉军官,二十八九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窝很深,给人一种永远没睡醒的感觉。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沈……少尉。”凤七应了一声。
沈律行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站定,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灵台。
过了很久,沈律行开口了。
“我父亲也是军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十一岁那年,他出任务,再也没回来。”
凤七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也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哭。”沈律行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跪地痛哭的老太太身上,“我觉得我应该哭,但哭不出来,后来回家了,半夜躺在床上,忽然就哭了,哭了一整夜。”
他顿了顿:“悲伤这种事,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有人当场就哭,有人要等很久。你不用逼自己。”
凤七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一周,军部查清楚了所有人的身份。”沈律行继续说,“三百七十二个人,来自十三个省,七十三个市,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有做小买卖的,他们本来是要回家过年的。”
“你父亲,凤文。”他转过头,看着凤七,“在他的档案里,有一次见义勇为的提名。”
凤七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你叔叔,高井。”沈律行继续说,“北州光曜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四十一岁,主攻方向是……古文字学和神秘学,他的档案有很多加密内容,连我们组长都只能看到一部分。”
凤七想起叔叔念咒时的样子,想起那根银色细棍,想起那些他听不懂却能理解的音节。
“不管他们是你的什么。”沈律行说,“但他们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挡在你前面。”
他拍了拍凤七的肩膀,力道很轻。
“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这是规矩。”
沈律行转身走了。
凤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灵台。
父亲在照片里笑着,那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大概三十出头,眉眼舒展,看起来很精神。和凤七记忆里那个为几块钱和商贩争得面红耳赤的中年人不太一样。
叔叔的照片则更严肃一些,穿着工作服,戴着眼镜,像个标准的科研人员,和那个抽烟吹牛的形象判若两人。
凤七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灵台。
每一步都很疼,但他没有停。
走到灵台前,他站住了。
三百七十二张遗像,像三百七十二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凤七看着父亲的照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里那朵白菊,轻轻放在父亲和叔叔的照片前。
那是他从操场边上摘的,不是灵台上那些统一摆放的。只是一朵普通的野菊花,白色的,小小的,开在角落里。
他站起身,看着那两朵并排的白菊,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会好好活的。”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角落。
身后,悼念还在继续。哭声、哀乐、风吹过白菊的声音,混成一片。
凤七站在角落里,这一次,他没有再低头。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些遗像,看着那些痛哭的人,看着这个被悲伤笼罩的早晨。
“悲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