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沙市特别行动小组,会客室。
裴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七分。约定的时间是两点整。
沈律行站在他身后,同样在看钟。
“他们迟到了。”沈律行低声说。
裴尽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放下。
门被推开。
宋熙侧身让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眉眼舒展,嘴角噙着笑意,像春日里晒太阳的大学生,黑色风衣在他身上显得宽松随意,走路带起一阵风。
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则完全相反。同样黑色风衣,同样年轻,但红色的眼罩遮住了她的双眼,只露出下半张脸。
下巴的线条柔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地面的存在。
“裴少校。”年轻男人笑着伸出手,“久仰,我叫林渊,这是阮棠。”
裴尽站起身,握住那只手,力道适中,没有任何异常。
“请坐。”
林渊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阮棠没有坐,只是站在他身后,脸微微侧向窗外,仿佛在用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什么。
“介绍一下。”林渊开口,“我们是会盟的,你上报的那趟列车,由我们接管。”
裴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你们两个?”
“对,你没听错。”林渊笑着问。
“你们来接管。”裴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渊往后靠了靠,“这趟车上的东西,不是常规武装能处理的,你和你的人,已经做了该做的,接下来,交给我们。”
沈律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裴尽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问:“你的权限?”
林渊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一份调令,落款是北州军部最高指挥部,盖着鲜红的印章。内容很简单:将17次列车相关调查工作转交于“特别会议盟约特派人员”,相关人员配合执行。
裴尽看完,将调令放在茶几上。
“我需要跟车。”他说。
林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里是我的地盘。”裴尽的声音很平静,“我也见过唯一的幸存者,如果车上还有别的东西,我需要知道。”
林渊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但你得听指挥。”
裴尽站起身,看向宋熙:“你留下。”
“少校。”宋熙上前一步,“我跟你去。”
“留下,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按程序上报。”
宋熙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立正:“是。”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就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阮棠跟在他身后,经过裴尽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她的脸转向裴尽,红色的眼罩正对着他。
明明看不见眼睛,裴尽却有一种被直视的错觉。
然后阮棠继续往前走,一言不发。
东站。
17次列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站台外围的警戒线比一周前更多了,把整个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是个上尉,看见裴尽,立正敬礼。
裴尽回礼,看向林渊。
林渊正站在站台边缘,仰头看着列车,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阮棠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脸微微仰起,红色的眼罩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七天。”林渊忽然开口,“这列火车消失了七天,然后又出现了。中间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裴尽:“你知道车上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裴尽没说话。
“是那三个活下来的人,特别是那个少年。”
他走到裴尽面前,压低声音:“高井是我们的人,他有点本事,活下来勉强说得通;凤文,这个我不清楚,可那个少年,他凭什么活下来?”
裴尽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黑色的影子,巨大的怪物,很多眼睛,很多触手。
“你见过他。”林渊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他看到的。”裴尽的语气很平淡。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上车吧。”
四人沿着扶梯登上列车。
车门还是那天打开的样子,那股奇怪的气味淡了一些,但依然存在。陈年的灰尘,混着焦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暴晒后塑料布的味道。
他们穿过7号车厢,那个战斗过的包厢已经被清理过,但墙上的痕迹还在,地板上的凹陷还在。
阮棠停在包厢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继续往前走。
8号、9号、10号……每一节车厢都是空的,行李架上的行李还在,地上的杂物还在,但人没了。
有些包厢门开着,里面是干尸,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有些包厢门关着,推开门,同样是干尸。
走到第12节车厢时,阮棠忽然停住了。
她的脸转向右侧的包厢门。
林渊也停下,看向那扇门:“怎么了?”
阮棠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
林渊推开门。
包厢里坐着三具干尸。两男一女,保持着坐姿,像是在聊天,窗边的那具男尸,手还搭在窗沿上,脸朝着窗外。
“有什么?”林渊问。
阮棠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裴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终于,他们走到了车头。
驾驶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林渊推开门,手电光射进去。
驾驶室里空无一人,操作台上的仪表盘大部分暗着,只有几个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
地上散落着几张纸,是列车时刻表和行车记录。
阮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林渊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些按钮和拉杆他的手电光在操作台上扫过,忽然停在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闸点。
很旧的闸点,铁质的把手已经生锈,上面落满了灰,和其他按钮比起来,它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从别的机器上拆下来装上去的。
林渊盯着那个拉闸,看了很久。
“这个……”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裴尽走到他身边:“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拉闸。
阮棠忽然开口:“别碰。”
她的声音很轻。
林渊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向阮棠。
。
“别碰。”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嘴唇抿得很紧
林渊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我们别无选择。”
他拉下了闸点。
“咔哒”一声脆响。
然后是“嗡”的一声低鸣,从列车深处传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
仪表盘上的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裴尽的瞳孔骤然收缩。
“出去!”他低吼一声,转身就往门口冲。
但门已经关上了。
那扇半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紧紧闭合了。
沈律行扑上去,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纹丝不动,他改用拳头砸,砸得铁门砰砰作响,门板纹丝不动。
林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举起拳头,红色的光效出现,蓄力,一拳砸向玻璃。
“砰!”
拳头砸在玻璃上,玻璃纹丝不动,林渊却倒退了半步,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根手指已经错位了。
“是规则。”他咬牙说。
阮棠没有说话,呆呆的面向窗外。
站台还在,警戒线还在,那些士兵还在,但他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带队上尉保持着敬礼的姿势,手悬在半空,像一尊雕塑。
时间停了。
然后,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裴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扯、扭曲、重组,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声,眼前是无数的光点在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眩晕感消失了。
裴尽睁开眼。
他站在一节车厢里。
不是驾驶室,是普通的乘客车厢,过道狭窄,一边是包厢门,地上铺着褪色的地毯,头顶是老式的日光灯。
林渊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阮棠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红色的眼罩下,她的脸微微侧向一边,像在听什么。
“怎么回事?”裴尽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怎么……”
这时候,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一个女声从广播里传来,温柔而机械,“由赫市开往短沙的第17次列车,即将进入南即隧洞,隧洞全长三公里,通过时间约十分钟,隧洞内光线较暗,请各位旅客保持冷静,不要关闭包厢内的灯光。”
广播重复了一遍。
然后是第三遍。
三遍结束,车厢里陷入寂静。
裴尽和林渊对视一眼。
南即隧洞。
就是凤七说的那个地方,就是那些东西出现的地方。
“时间。”林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是什么时间?”
裴尽抬起手腕,看向手表,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表……停了。”
沈律行也看自己的表:“我的也停了。”
林渊只是看向车窗。
窗外,有光。
是阳光。
阳光照在田野上,照在村庄上,照在远处的山峦上,列车正在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
但广播说,即将进入隧洞。
林渊深吸一口气,拉开这座包厢的一扇门。
而走廊的尽头,似乎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黄绿色军式制服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他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个茶杯,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走到四人面前,停下。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二十出头,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他胸前的职业牌照上写着“列车员”。
他笑了。
笑容得体,礼貌,像面对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乘客。
“请问各位遇上什么麻烦了吗?”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
裴尽盯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林渊上前一步,也笑了,笑得很自然:“你好,我们想问一下,现在是什么时间?”
列车员微微侧头,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回答了:
“1月17日,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1月17日。
林渊微微皱眉。
今天,或者说,他们进入列车的那一天是1月24日。
七天前。
林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哪里有热水?我们想接点水。”
列车员抬起手,指向车厢深处:“往前走到6号车厢与7号车厢之间,有热水供应处。”
“谢谢。”
列车员微微颔首,端着托盘继续往前走。
经过阮棠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阮棠。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有些不真实。
“这位女士。”列车员轻声说,“如果您需要帮助可随时找我。”
说罢,列车员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车厢尽头。
四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渊开口了:“1月17日,七天前。”
“凤七说的那个列车员。”裴尽的声音很平静,“应该就是他。”
沈律行的喉结动了动:“那我们……回到七天前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阳光消失了,田野消失了。村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
列车驶入隧洞了。
车厢里的日光灯亮起,惨白的光线照在四人脸上,照出各不相同的表情。
裴尽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林渊:“现在怎么办?”
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阮棠。
阮棠站在林渊身后,红色的眼罩正对着车窗外,她一动不动,像在聆听什么,又像在凝视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有很多。”她的声音很轻,“很多……小的,还有一个大的。”
林渊的表情变了:“在哪?”
阮棠抬起手,指向窗外。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
但林渊盯着那片黑暗,忽然看见了一点红光。
很远的远处,有一个红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裴尽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枪柄。
林渊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轻松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看向阮棠,声音很轻:“多少?”
阮棠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唇抿紧了。
窗外,那些红点正在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一声轻响,从车窗上传来。
一只黑色的东西贴在玻璃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发着红光的眼睛。它隔着玻璃,直直地盯着裴尽。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
密密麻麻的黑色物体,像蝙蝠,又不是蝙蝠,覆盖了整个车窗。
它们没有动,只是盯着。
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渊挡在阮棠身前,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少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听我指挥。”
裴尽拔出枪,上膛。
沈律行站在他身后,同样举着枪。
列车在黑暗中疾驰。
窗外,那些东西还在盯着。
它们在等。
等那一声令下。
等那个时刻到来。
而广播,又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那个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前方即将进入南即隧洞最深处,请各位旅客保持冷静,不要离开自己的座位重复,不要离开自己的座位。”
裴尽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广播——
是给谁的?
阮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快了。”
窗外,那些红点开始移动了。
“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