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些黑色的东西贴在玻璃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双发着红光的眼睛,它们隔着玻璃,直直地盯着车厢里的人,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砰!砰!砰!”
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双层玻璃的外层出现了裂纹,那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它们在等什么?”沈律行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阮棠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们……在等命令。”
话音刚落,窗外的那些红点同时移动了。
无数黑色的东西从隧洞深处涌来,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覆盖了整个车窗。
然后,它们同时撞了上来。
“轰!”
玻璃瞬间碎裂,冷风裹挟着腥臭味灌进车厢,那些黑色怪物蜂拥而入,张开的嘴里是密密麻麻的环形尖牙。
裴尽扣动扳机。
枪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子弹击中一只怪物的头颅,黑色的液体四溅,但那东西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往前扑。
沈律行也开枪了,两人的子弹交织成网,但怪物太多了,杀了一只,涌进来十只。
“林渊!”裴尽吼道。
林渊没有动,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阮棠。
阮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抬起来,搭在红色的眼罩上。
“你确定?”林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阮棠没有回答,只是摘下了眼罩。
那一刻,车厢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然后亮了起来。
她那双摘下眼罩后露出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纯粹的、刺目的白。
她抬起手。
那些扑向他们的黑色怪物,在半空中顿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不是一只一只,数百只怪物,像被阳光照射的阴影,从边缘开始融化,化作黑色的烟,消失在空气中。
它们的惨叫声混成一片,但那声音也只持续了一瞬。
车厢里安静了。
阮棠站在原地,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但她的身体开始摇晃。
“阮棠。”林渊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
阮棠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片空白。
然后,隧洞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窗外,黑暗中,亮起了两团红光。
很大,很大。
它们从隧洞深处缓缓升起,像两轮血月,每一团红光,都比之前那些怪物的眼睛加起来还要大。
然后是第二对,第三对,无数对。
那只巨大的怪物,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它的身体填满了整个隧洞,灰白色的皮肤湿滑黏腻,像被剥了皮的巨蛙,无数触手从身体两侧伸展出来,每根触手上都长满了眼睛,那些红光,就是从这些眼睛里发出的。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它在蠕动,在流淌,像一座活着的肉山。
裴尽有一种认知被撕裂的感觉,是人类的大脑在面对不该存在之物时的本能抗拒。
那东西不应该存在,它不应该存在。
但它存在,正看着他们。
阮棠向前迈出一步。
“别!”林渊的声音变了调。
阮棠走向那扇破碎的车窗,走向那只怪物,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纯白色的光芒像火焰一样燃烧。
怪物动了。
一根触手甩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阮棠再次抬起手。
触手在半空中顿住,就像那些小的怪物一样,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然后,它开始融化。
从尖端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黑色的液体滴落,那液体落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烧出一个个窟窿。
怪物发出低沉的嘶吼,整个隧洞都在震颤,更多的触手甩过来,但都在阮棠身前半米处停住,然后融化,消散。
阮棠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车窗边,站定,抬起头,直视那只怪物。
纯白色的眼睛,对上无数双血红的眼睛。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阮棠开口了。
“死。”
怪物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那些眼睛开始,一只接一只爆裂,黑色的脓液四溅,紧接着是触手,一条接一条脱落,然后是躯干,从内部开始撕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它的惨叫声响彻整个隧洞。
那声音里有痛苦,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随着最后一声爆裂声,怪物的身体彻底粉碎,化作漫天的黑色碎块,然后蒸发,消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隧洞里安静了。
只有火车行驶的“咔嚓”声,以及几个人的喘息声。
阮棠站在原地,保持着抬头的姿势。
然后她向后倒去。
林渊冲上去,一把接住她,阮棠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那双纯白色的眼睛还睁着,空白地盯着天花板。
林渊没有犹豫,他一手托住阮棠,另一只手把那枚铜钱贴在她的额头上。
铜钱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上面刻着的那些看不懂的文字,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阮棠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她的身体不再僵硬,软软地靠在林渊怀里,呼吸还在,很轻,很浅。
林渊抱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那个红色的眼罩重新戴在阮棠眼睛上,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就那样抱着她,坐在地上,背靠着车厢壁,等着。
裴尽和沈律行站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十分钟,阮棠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微微弯曲,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渊……”
“在。”林渊的声音很轻,“我在。”
阮棠没有再说话,但她慢慢抬起手,抓住了林渊的衣袖。
“好。”
林渊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
裴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隧洞还在继续,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林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去驾驶室。”
他扶着阮棠站起来,阮棠的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走了。
四人离开这节车厢,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裴尽走在最后面。
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很轻的声音,很远,像从走廊尽头传来。
“裴尽……”
他的脚步顿住了,那声音……他认识,是他父亲的声音。
“裴尽……回头……看看我……”
裴尽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不能回头,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
“你就这么狠心吗?”
声音变了,变得更年轻,更柔软,是他母亲的声音。
“妈等了你那么久……你就不能回头看我一眼吗?”
裴尽的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不够疼。
他继续往前走。
“裴尽。”
第三个声音,这个声音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是她的声音,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回头?”
裴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那声音太近了。就在他身后,近到能感觉到呼吸。
“你就这么狠心吗?”
呼吸打在脖子上,很是冰冷的呼吸。
裴尽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往前走,但腿不听使唤,他想闭上眼,但眼皮不听使唤,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要裂开。
他控制不住,然后,他回头了。
走廊里很暗,那些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下一片昏暗。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女性,脸…
那张脸是扭曲的,五官错位,皮肤焦黑,眼眶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还在笑,笑得嘴角裂到耳根。
“你终于回头看我了。”
她伸出手,那只白骨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冰凉刺骨。
“砰!”
一只手猛地拍在裴尽肩膀上,他整个人一震,眼前的景象像玻璃一样碎裂,消散。
日光灯重新亮起来,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林渊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深呼吸。”林渊的声音很稳,“吸气,呼气,慢一点。”
裴尽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后背的军装贴在了皮肤上,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好奇,别想,别回头。”林渊说,“这是规矩。”
裴尽点点头,他的喉咙还是发紧,说不出话。
沈律行走过来,担忧的看着他:“少校?”
“没事。”裴尽终于发出声音,“走。”
四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裴尽走在中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没有再看两边,没有再看任何可能让他回头的东西。
终于,他们走到了车头,驾驶室的门紧紧闭着,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门上多了一些东西。
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门板上,还在微微跳动。
林渊站在门前,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
“活的。”他说。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按在门上。
“嗡——”
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像火焰一样蔓延到整个门板那些黑色的纹路像被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烟。
“开!”
林渊低喝一声,手臂猛地发力。
“砰!”
门被震开了,门板向内飞去,砸在驾驶室的地板上。
四人鱼贯而入。
驾驶室里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操作台,仪表盘,散落的纸张,还有那个闸点。
那个生锈的闸点。
林渊走到操作台前,盯着那个闸点,没有立刻动手,而从怀里取出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黑色的,看起来很旧,但镜头擦得很亮。
他举起相机,对准那个拉闸,按下快门。
“咔嚓。”
“准备收容。”林渊收起相机,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那个闸点。
阮棠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眼罩。
林渊拉下了闸点。
“咔哒”一声脆响。
然后,整个世界变了。
驾驶室消失了,车厢消失了,火车消失了,他们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边界。
它出现了。
它悬浮在虚无的中心,巨大得无法形容
它有无数只眼睛,长在虚空中,长在所有能看见和不能看见的地方,那些眼睛都在转动,都在看着他们。
它有无数张嘴,好像在念诵什么,无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个僧侣在唱经,但那经文不是任何一种语言,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东西。
裴尽只是看了它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头要炸开了他听见自己惨叫了一声,然后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从耳朵里流出来,从眼眶里流出来。
血。
七窍流血。
沈律行直接倒了下去,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裴尽强撑着没有倒,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
林渊也看了。
他只看了一瞬,然后就僵住了,那枚铜钱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表情变了,是狂热。
“赞美您……”
“赞美您……”
“赞美您……”
裴尽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它正在跟着那个声音一起,重复那个词。
“赞美您……”
“赞美您……”
“赞美您……”
他的身体开始向窗外移动一步,两步,三步。
“赞美您……”林渊喃喃地说,声音轻柔得像在祷告,“赞美您……”
走向那只生物,走向那些眼睛。
“赞美您……赞美您……赞美您……”
“林渊!”阮棠的声音有些焦急。
林渊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
阮棠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但林渊的力气大得惊人,拖着她也往前走。
阮棠咬了咬牙,一把扯下眼罩,纯白色的眼睛对着林渊的双眼。
“回来!”
两个字,像两把刀,刺进林渊的脑子里。
林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狂热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像两张脸在打架。
“赞美……”他还在说。
“回来!”阮棠又吼了一声,纯白色的眼睛亮得刺眼。
林渊终于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恢复正常,然后他弯下腰,大口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他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阮棠蹲下来,看着他。
“别看它。”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任何时候,都不要看。”
林渊点点头,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铜钱,攥在手心。
“怎么对付它?”他问。
阮棠沉默了两秒。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但需要你配合。”
“说。”
“抱住我。”她说,“抱紧,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林渊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阮棠指了指身后的东西,“我和它对视。”
林渊的表情变了:“你疯了?你会被反噬的!”
“那不一样。”阮棠打断他,“我杀不了它,但我可以让它……睡着。”
“睡着?”
“把它拉进我的梦里。”阮棠的声音很平静,“相信我。”
林渊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你这个疯子。”
他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阮棠。
阮棠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抱紧,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纯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那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涌向那只巨大的生物。
那些眼睛,同时看向她。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
林渊抱着阮棠,感觉她的身体在发烫,像燃烧一样,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下都震在他的胸口上。
然后,那只生物开始动了,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那些嘴,一张接一张合上,那巨大的身躯,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它在睡去,被拉进阮棠的梦里。
但阮棠的身体开始颤抖,从轻微到剧烈,从四肢到躯干,她的皮肤变得滚烫,然后冰冷,然后滚烫,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然后微弱,然后几乎没有。
“阮棠?”林渊的声音发颤,“阮棠!”
没有回应。
阮棠的眼睛还睁着,纯白色的光芒还在亮,但那光芒在变弱,像一盏油快耗尽的灯。
那只生物还在闭眼,一只接一只,越来越慢。
最后一只眼睛,还睁着。
它盯着阮棠。
阮棠盯着它。
林渊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抱着她,抱着这个正在燃烧自己的女人,感觉她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
“阮棠……”他的声音哽咽了,“回来……你听到没有……回来……”
最后一只眼睛,闭上了。
那生物消失了。
虚无开始崩塌,那些眼睛,那些嘴,那巨大的身躯,像雾气一样散去。
然后,他们回到了驾驶室。
阮棠软软地倒在林渊怀里,一动不动。
林渊抱着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阮棠……阮棠……”
她还有呼吸,很轻,很浅,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
过了很久,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吵死了……”
林渊猛地睁开眼。
阮棠还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次……换个姿势……难受死了……”
林渊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下次换一个。”
裴尽慢慢醒了过来,他的鼻子还在流血,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能动了,沈律行也醒了,躺在地上呻吟,但至少活着。
“现在怎么办?”林渊问。
“我们…似乎被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