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决定成为网红。
这个决定的直接导火索，是他在林晓的手机上看到了一个视频：一位穿着汉服的老先生，在镜头前用rap的方式背诵《出师表》，点赞数高达五十万。
“此、此成何体统！”陈墨气得胡子——虽然他并没有实体胡子——都在颤抖，“《出师表》乃武侯心血之作，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岂可用此等……此等戏谑之腔调演绎！”
林晓正在吃泡面，闻言抬头：“陈墨哥，这叫‘传统文化创新传播’。你看评论区，好多年轻人说因为这段rap去看了原文。”
“歪门邪道！”陈墨拂袖——可惜鬼魂的袖子拂不出声音，“若欲传播圣贤之言，当正襟危坐，徐徐道来，岂可如此轻浮！”
张伟从天花板飘下来，灵体表面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蓝光：“陈墨哥，要不你也试试？你用文言文rap，肯定比那老头带劲。”
“休得胡言！”陈墨怒目而视。
白露在旁边掩嘴轻笑：“陈先生，您就别端着了。如今这世道，酒香也怕巷子深。您那一肚子学问，若不找个新鲜法子讲出去，谁听呀？”
陈墨沉默了。他飘到窗边，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林晓忽然灵光一闪：“陈墨哥，要不……我们做个系列视频，就叫‘秀才鬼的现代生活日记’？就拍你尝试适应现代社会的各种糗事，顺便穿插知识点。比如，你第一次用智能手机的崩溃，可以引出古代通讯方式的变化；你第一次点外卖的困惑，可以讲讲古代的饮食文化……”
陈墨缓缓转过身，眼中闪着挣扎的光。“如此……当真有人看？”
“肯定有！”林晓拍胸脯保证，“现在大家就爱看这种反差萌。一个清朝秀才鬼努力理解2026年，这设定多带感！”
于是，在“时光客栈”团队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秀才鬼的现代生活日记”项目正式立项。张伟任技术总监，白露任形象顾问，林晓任总导演兼摄像，陈墨——当然是主演。
第一期主题：陈墨学习使用智能手机。
拍摄地点：404室客厅。道具：林晓的旧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防止隐私泄露）。
“Action！”林晓举着手机，按下录制键。
陈墨穿着那身青色长衫，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智能手机。他盯着那块漆黑的屏幕，如临大敌。
“此物……当真不是妖镜？”他小声问。
“不是妖镜，是手机。”林晓在镜头外憋笑，“来，陈墨哥，按照我教你的，按一下旁边那个按钮。”
陈墨伸出食指，颤抖着靠近电源键。在距离还有一厘米时，他猛地缩回手。
“不妥！”他摇头，“此物蕴含雷电之力，贸然触碰，恐遭反噬。”
“那是电池，不是雷电……”林晓扶额。
“电池？电之池也？”陈墨更害怕了，“电乃天威，岂可蓄于池中？此必是邪术！”
张伟在旁边笑得灵体乱颤，蓝光像烟花一样炸开。白露努力维持着优雅，但肩膀在微微抖动。
经过十分钟的劝说、示范、以及林晓亲自操作证明安全后，陈墨终于鼓起勇气，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陈墨“嗖”地一下飘出三米远，躲在书架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它、它睁眼了！”
“那是锁屏界面……”林晓快崩溃了。
好不容易把陈墨哄回来，教学继续。解锁屏幕、滑动桌面、打开APP——每一个步骤都是一场战役。
“滑动？如何滑动？”陈墨用手指在屏幕上方三厘米处虚划，“如此？”
“要碰到屏幕！”
“碰到？不可不可，此物光滑如镜，触之必滑手。”
“不会滑手！你试试！”
陈墨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把手指按在屏幕上，然后猛地一划。
手机解锁了。桌面出现，各种APP图标整齐排列。
陈墨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屏幕。“竟……竟真的可以。”他好奇地戳了戳微信图标，“此物何用？”
“这是微信，用来和人聊天。”
“聊天？”陈墨皱眉，“隔空对话？莫非是‘千里传音’之术？”
“差不多吧。”林晓已经放弃解释了，“你点开，我教你发消息。”
接下来的半小时，404室充满了陈墨的惊呼和质问。
“此‘表情包’是何物？为何此人发一黄色圆脸，咧嘴傻笑？”
“那是微笑表情……”
“微笑？此等笑容，分明是讥讽之态！若在吾朝，当治以大不敬之罪！”
“这是‘朋友圈’？为何此人发一图，图中乃一碗面，配文‘深夜放毒’？面中有毒？快报官！”
“那是说他馋人……”
“此‘点赞’又是何意？轻轻一点，便是称赞？未免太过轻率。吾读书时，师长批阅文章，尚需圈点批注，言之有物。此等随手一点，与街边叫好何异？”
林晓解释得口干舌燥，张伟笑得快散架了，白露则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给陈墨设计一套“现代书生”造型——比如长衫配蓝牙耳机？
第一段素材拍完，林晓回放视频，惊喜地发现效果出奇地好。陈墨那种认真到近乎迂腐的困惑，和现代科技形成的反差，天然就有喜剧效果。而且他每次提问，其实都触及了一个文化差异点：表情包的非语言沟通、朋友圈的自我展示、点赞文化的轻量化社交……
“完美！”林晓竖起大拇指，“陈墨哥，你简直是天生的喜剧演员！”
陈墨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二期主题：陈墨体验外卖。
这次林晓学聪明了，先给陈墨做心理建设：“外卖，就是饭馆把做好的饭菜送到你家。就像古代的‘送膳’，不过是通过手机下单。”
陈墨理解了——或者说他自以为理解了。“如此甚好。吾朝亦有此服务，唤作‘食肆送餐’，然多限于达官显贵。”
于是，在林晓的指导下，陈墨打开了外卖APP。
然后他就被界面震撼了。
“此、此琳琅满目，恍若《清明上河图》之市集！”他滑动屏幕，看着五花八门的店铺、图片、促销标签，眼睛都直了，“川湘菜、粤菜、日料、韩餐……为何还有‘螺蛳粉’？螺丝亦可烹食？”
“那是螺蛳，一种田螺……”林晓开始头疼。
选择困难症发作的陈墨，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决定点什么。期间他详细询问了每一家店的“渊源”（“此‘老字号’是多久的老字？”）、每一道菜的“来历”（“麻婆豆腐，可是姓麻的婆子所创？”）、以及配送时间和费用的“合理性”（“三公里路，竟要二十分钟？若用轻功，一盏茶功夫足矣！”）。
最后他点了一份“黯然销魂饭”——纯粹是被名字吸引的。
“黯然销魂，可是出自《世说新语》？‘苟奉倩妇病亡，痛悼不能已，叹曰:佳人难再得！顾彦先伤逝赋云:痛矣哉！’……”
“不，是周星驰的电影……”林晓放弃治疗。
外卖送到时，陈墨的表演达到了高潮。
门铃响起的瞬间，陈墨“嗖”地飘到门后，警惕地问：“来者何人？”
林晓开门接过外卖，递给陈墨。陈墨双手接过塑料袋，神情肃穆得像在接圣旨。
他飘到茶几前，将塑料袋轻轻放下，然后后退三步，躬身作揖：“多谢膳夫辛苦送达。”
林晓、张伟、白露：“……”
打开包装，取出一次性餐盒。陈墨盯着那印着卡通图案的盒子，眉头紧锁：“用后即弃？暴殄天物也！吾朝食盒，皆为竹木所制，可反复使用数十载。”
“这是为了卫生……”林晓无力地解释。
陈墨用塑料勺子舀起一勺饭，仔细端详：“此饭色泽金黄，可是用了番邦香料？嗯……有蛋香、叉烧香、酱油香……滋味层次丰富，虽不及御膳精致，却别有一番市井风味。”
他吃了一口，闭上眼睛，慢慢咀嚼。然后，这位清朝秀才鬼，在2026年的老旧公寓里，对着一个二十块钱的外卖，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妙哉！此‘黯然销魂饭’，当真令人食之忘俗，黯然销魂！”
林晓憋笑憋得肚子疼。
这段视频剪辑出来后，效果爆炸。评论区被“哈哈哈哈”淹没，弹幕全是“秀才鬼太可爱了”“我也想教古人点外卖”“求续集”。陈墨的“认真点评外卖”片段，还被做成了表情包，在各大社交平台疯传。
陈墨本人一开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林晓给他看那些评论。
“他们……都在笑吾？”陈墨有些受伤。
“不是嘲笑，是觉得你可爱。”林晓赶紧解释，“你看这条：‘秀才鬼一本正经地研究外卖的样子，像极了我爷爷第一次用智能手机’。这是亲切，是共鸣。”
陈墨仔细读了读评论，眉头渐渐舒展。“原来如此。”他捋了捋胡子，“能让今人忆起长辈，亦是功德一件。”
从此，陈墨对“网红”事业的热情空前高涨。他甚至主动提出要开直播。
“直播？”林晓震惊，“陈墨哥，你确定？直播可是实时互动，观众会随时提问，你得马上回答。”
“无妨。”陈墨信心满满，“吾饱读诗书，应对寻常问题，不在话下。”
于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八点，“秀才鬼的首次直播”在“时光客栈”账号开启。
直播间标题：清朝秀才在线解答古今疑问。
开播五分钟，观看人数突破五千。陈墨穿着那身青色长衫，端坐在镜头前，面前摆着一本虚拟的《论语》——是张伟用灵体能量模拟出来的光影效果，看起来还挺酷。
“诸位晚上好。”陈墨对着镜头拱手，“在下陈墨，光绪年间秀才。今夜于此，为诸君解答疑问。无论古今之事、圣贤之言、生活之惑，皆可畅所欲言。”
弹幕瞬间爆炸。
“秀才好帅！虽然看不清脸但气质绝了！”
“真的是鬼吗？特效做的吧？”
“先生，请问《论语》里哪句话对现代人最有启发？”
“秀才鬼，你见过秦始皇吗？”
“能不能用文言文骂一下我老板？他让我周末加班！”
陈墨被弹幕滚动的速度惊到了。“此等留言，如江河奔涌，目不暇接……”他小声嘀咕。
林晓在旁边提醒：“陈墨哥，挑着回答就行。”
陈墨定了定神，开始挑选问题。
“这位‘明月清风’问：《论语》哪句话对现代人最有启发？”他沉吟片刻，“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之，知晓也；好之，喜好也；乐之，以此为乐也。譬如尔等工作，若只视为谋生手段（知之），则苦；若找到其中趣味（好之），则稍减其苦；若能以之为乐，则工作亦成享受。此句于今人，尤其贴切。”
弹幕一片“受教了”“说得太好了”“不愧是秀才”。
陈墨受到鼓舞，继续回答。
“‘会飞的鱼’问：能否用文言文骂老板？”他皱眉，“此事不妥。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尔等不愿被骂，便莫要骂人。然若老板确有不当之处，可委婉劝谏。吾可教尔等一句：‘上司明鉴，劳逸结合，方可持续高效。’”
弹幕笑疯了：“委婉劝谏可还行”“秀才鬼太实诚了”“老板：我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直播进行到半小时，观看人数突破三万。陈墨渐入佳境，甚至开始和观众互动。
“这位‘码农不哭’问：程序员该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陈墨看向张伟，“张伟小兄弟，此问该你答。”
张伟猝不及防被点名，灵体闪烁了一下，飘到镜头外，用只有陈墨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就说‘张伟生前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猝死，你说该不该平衡’。”
陈墨：“……”
他当然不会这么说。沉思片刻后，他缓缓道：“吾观张伟小兄弟之经历，可知过度劳累，害莫大焉。古之圣贤讲究‘中庸之道’，过犹不及。工作亦是如此。尽心尽力，然亦需张弛有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此言虽古，其理永存。”
弹幕刷起“泪目”“想起那个过劳死的程序员了”“秀才鬼居然知道张伟的故事”。
直播最后，有人问了一个问题：“陈墨先生，您滞留人间百年，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陈墨沉默了很久。直播间安静下来，连弹幕都变少了。
“最大的感悟……”他轻声说，“是时间。”
“百年时光，白云苍狗。吾亲眼见王朝覆灭，见新国建立，见战火纷飞，见太平盛世。见马车变汽车，见油灯变电灯，见书信变微信。”
“一切都在变，迅疾如电。然有些东西，始终未变。”
“譬如，人皆渴望被理解、被记住、被爱。譬如，面对苦难时的勇气，面对不公时的愤怒，面对美好时的感动。譬如……跨越生死，仍想为这世间留下点什么的执念。”
他抬起头，虽然观众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透屏幕，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吾滞留百年，起初是不甘，是遗憾。但如今，吾觉得幸运。因吾得以见证，得以参与，得以用这双‘鬼眼’，看这波澜壮阔的人间。”
“谢谢诸君，愿吾等皆能——活在当下，不负时光。”
直播结束。
观看人数最终定格在八万七千。打赏金额折合人民币三千多元。评论区被长篇的感悟小作文淹没，很多人说看哭了。
陈墨飘到窗边，背对着大家。林晓走过去，拍了拍他虚幻的肩膀。
“陈墨哥，你说得太好了。”
陈墨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有笑意：“肺腑之言而已。”
那天晚上，404室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寂寞，而是满足后的宁静。
林晓躺在床上，刷着直播的录屏和评论。他看到一条留言，来自一个叫“历史系小学生”的用户：
“以前觉得历史就是课本上冷冰冰的年代和事件。但看了秀才鬼的直播，忽然觉得，历史就是无数个像陈墨先生这样的人，用他们的生命、选择、遗憾和坚持，一点点铺就的路。我们走在他们铺的路上，偶尔回头看看，说声‘谢谢’——这就是传承吧。”
林晓把这段话截图，发到了“时光客栈”的群里——虽然这个群只有他一个人能操作。
但三个鬼魂都“看”到了。
陈墨回了一个拱手的表情。
白露回了一朵花。
张伟回了一个代码符号：<3。
林晓笑了，关掉手机，沉入梦乡。
这一夜，没有噩梦，只有暖黄色的、属于家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