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风,刀子似的刮着京城的檐角。王家后宅的暖阁里,却熏着淡淡的梅香。
王夫人捏着几张红纸庚帖,看了又看,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搁在了手边嵌螺钿的小几上。“……家底倒是清白,可这日子,未免清苦了些。”她抬眼,望向窗边正临帖的女儿。
王晏清闻言,笔尖微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泅开小小的圆。她放下笔,转过身来。十五岁的年纪,恰似枝头初绽的玉兰,肌肤莹润白皙,眉如远山,最妙是那一双眸子,澄澈安静,看人时仿佛笼着一层江南烟雨,雾蒙蒙的,却自有光晕流转其间。
“母亲,”她声音也软,像羽毛拂过心尖,“女儿还小,想多陪父亲母亲几年。”
“傻话。”王夫人爱怜地拉过她的手,触感温凉细腻,“女儿家花期短,总要寻个妥帖的归宿。年初那几个,实在委屈了你。我儿这般品貌,合该配个……更好的。” “更好”二字,她说得轻,却也重。五品京官之女,不高不低,这“更好”的尺度,需得细细拿捏,耐心等待。
这一等,便等到了冬至。
祭天大典,国朝最隆重的仪典。天子祭天,百官陪祀,庄严肃穆至极。今年陛下额外开恩,特许五品及以上官员可携一位亲眷至观礼区远观,以示天恩浩荡,与民同敬天地。
王少卿回府说起此事,王夫人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老爷,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多少青年才俊、勋贵子弟都会在场……”她压低声音,“清儿的婚事,或许就在此处有了机缘。”
王少卿捻须沉吟:“祭典庄严,带女眷是否……”
“正是庄严肃穆,才见各家风仪规矩呢!”王夫人已打定主意,“让清儿去,见见世面,总是好的。”
于是,冬至日,天未亮,王晏清便被仔细装扮起来。不能穿得太艳,犯了忌讳;也不能太素,失了体面。最后择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袄裙,领口袖边镶着银狐风毛,外罩莲青色的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脸儿愈发小巧精致,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她静静立在晨光熹微的庭院里, 只觉清丽绝尘,弱骨含香,一望便教人屏息。
祭坛设在南郊,苍天为幕,黄土为席。旌旗猎猎,仪仗森森。王晏清跟着父亲,在指定的观礼区域站定,周遭虽皆是高官家眷,所幸位置靠前,视野无碍,人人屏气凝神,不敢喧哗。
吉时到,礼乐起,钟磬之声悠远肃穆。天子冕旒衮服,缓步登坛。百官依品阶序列跟随,动作划一,庄重无比。在这片以黑红为主、象征权力与天命的色彩洪流中,有两抹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其一,走在勋贵子弟前列,却未着正式祭服,而是一身特赐的云水蓝锦袍,腰悬一枚剔透莹润的玉牒——正是凭一品诰命母亲之恩典,特许与祭并享一品礼遇的李澈。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昳丽,在这种场合下,嘴角似乎仍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周遭凝重格格不入的闲适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观礼人群,像在检阅风景。
其二,是走在新科进士最前的林静轩。
他一身绿袍、头戴乌纱,身姿如松、步履沉稳,面上只剩一片近乎虔诚的肃穆。
这位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心中唯有天地君亲,只敬仪礼,目不斜视。
王晏清的目光,起初只是随着父亲低声的指引,敬畏地望着那至高无上的祭天仪式。然而,当献祭的乐章达到高潮,百官齐刷刷跪拜下去时,她的视线掠过那一片低伏的脊背,无意中撞上了一道目光。
那是林静轩。或许是被那过于纯粹的乐声与氛围触动,或许只是冥冥中的偶然,他在俯身叩拜前的那一刹那,微微侧目,望向了观礼台。万千人影幢幢,他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莲青色的身影。她站在那里,兜帽被风吹得微微向后,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晨光穿透寒冷空气,恰好洒在她身上,她微微仰头望着祭坛方向,眼中映着苍天与烟火,那神情不是寻常女眷的怯懦或好奇,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宁静与了悟。
“咚——”
林静轩的心,像是被那沉重的祭鼓猛地敲击了一下。随即,是更剧烈、完全失控的狂跳。周遭的一切礼乐、人潮、肃穆都瞬间褪去,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一抹莲青,那一张在神圣仪式背景下惊心动魄的美丽脸庞,清晰地烙进眼底、心底。寒窗十载,读过万千诗词,竟无一句能形容这一眼的惊心动魄。他慌忙伏低身体,额头触及冰冷的土地,试图用这规范的礼仪压下胸腔里那陌生的、汹涌的悸动。可那惊鸿一瞥的影子,却再也挥之不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目光也落在了王晏清身上。
李澈跪得随意,甚至有些慵懒。玉牒在身,他无需如旁人般敬畏惶恐。他的目光更多是带着玩味,掠过那些紧张兴奋的女眷面孔,直到看见王晏清。他微微一怔。见惯了京城贵女或矜持或妩媚或骄纵的模样,这般剔透又沉静,在如此宏大场合下依然不失方寸、美得毫无攻击性的女子,倒是少见。像一捧新雪,又像一泓静水。有趣。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记住了那莲青色斗篷,和斗篷下难以忽视的光彩。
祭典漫长而庄严,终于礼成。
典礼结束后,全家汇合,同乘同一辆马车回府,在马车上,王夫人握着女儿微凉的手,急切地问:“清儿,可看到了些什么?有没有注意到哪些出众的公子?”
王晏清眼前却仿佛还回荡着那震天的鼓乐和漫天的香烟,只轻轻摇头:“母亲,场面太浩大,女儿只顾着看仪程了。”
而另一边,李澈一回府,便径直去了母亲的院里。
“母亲,”他难得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虽仍带着笑,语气却认真了些,“今日祭典,儿看见一位姑娘,穿着莲青色斗篷,应是观礼官眷。您人面广,可否替儿子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千金?”
李夫人正用茶,闻言抬眼,见儿子眼中那簇罕见的光,心中了然,不由笑道:“哟,我这眼高于顶的儿子,也有主动打听姑娘家的时候?可知人家名姓?”
“不知。”李澈回答得干脆,“但儿看见了,便想知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说服自己,“总是要成亲的,不是么?”
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林静轩对着摊开的公文,却半晌未落一字。笔尖的墨都快干了,他眼前晃动的,依旧是坛场旁那抹惊破严冬的青色,和那双映着天地烟火的眼眸。他忽然提笔,在空白纸笺上急速写下几行字,又猛地顿住,看着那未曾出口的诗句,耳根微微发热,最终将纸揉成一团,投入火盆。火焰腾起,吞噬了那瞬间汹涌的情愫,却烧不尽心底悄然种下的种子。
冬至夜,京城各坊陆续飘起团圆饺子的香气。而三颗年轻的心,却因祭坛前那短暂的交汇,泛起了截然不同、却都将影响他们一生的涟漪。
王晏清对这一切,尚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今年的冬至,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