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尽,正月过,冰河初融,柳梢染上第一抹似有还无的鹅黄。
祭天大典后,李澈像是变了个人。国公府里常见他倚在临湖的轩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牒,眼神却飘向远处,嘴角时而噙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赴宴跑马、诗酒唱和这些往常他最热衷的消遣,都显得索然无味。席间友朋打趣:“李兄近日魂不守舍,莫不是叫哪家仙女勾了魂去?”
李澈但笑不语,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仙女?或许是吧。但他想的,不是云端遥不可及的仙影,而是祭坛前那抹沉静的莲青,那双映着烟火、清澈见底的眼眸。他生平第一次,有了种强烈的“分享”冲动——想带她去西郊看最快的马,去樊楼尝最时新的菜,甚至想给她看看自己私藏的前朝字画,听她说说观感。这种陌生的、柔软的渴望,让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他见过的美人确实不少,环肥燕瘦,各具风情。可她们要么敬畏他的身份,要么觊觎玉牒带来的光环,眼神里总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唯有那惊鸿一瞥的女子,她的美是完整的、自足的,在天地肃穆间悄然绽放,不为任何人。恰恰是这份“不为任何人”,深深攫住了李澈的心。他不是想征服,而是想……靠近,想让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也映出自己的影子。
“母亲,”不知第几次,他又踱到了母亲的院里,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催促,“可打听着了?”
相较于儿子的“反常”,林静轩的冬日过得平静而坚实。他通过礼部一位相熟的同年,谨慎地探听到了那日观礼官员中,携年轻女眷且符合描述的人家。光禄寺少卿王大人之女,王晏清。名字也好,晏然清雅。
知晓了门第,他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沉了沉。五品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并非遥不可及的勋贵,这很好。但他自己呢?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清贵是清贵,可囊中实在羞涩。老家清贫,京官俸禄微薄,翰林院更是清水衙门。聘礼、婚仪、未来小家的用度……哪一样不需要银钱?
他将那份骤然涌动的情愫,深深地压入心底,化作更勤奋的动力。除了处理公文,他开始谨慎地接一些润笔的活计——为坊间书肆校正典籍,为同僚撰写寿序墓志。每一笔微薄的“外快”,他都仔细收好。闲暇时,他甚至向老翰林请教京城物价,默默计算着需要多久,才能攒够一份像样、不至于辱没她也辱没自己的聘礼。他的爱慕,是深夜灯下想起那个身影时笔尖的微顿,是算着积蓄时眼中闪过的坚定光芒。他要以最郑重、最体面的方式,走向她。
春分刚过,李夫人终于将儿子唤到跟前。
她细细打量着李澈。这孩子自小因那玉牒,活得比别人轻松,也养成了散漫不羁的性子,何曾对什么事、什么人如此上心过?女人家的直觉最是敏锐,她看得出,儿子眼里那簇火,不是玩闹,是真真切切的倾慕与渴求。
“澈儿,”李夫人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郑重,“为娘替你打听清楚了。那日祭典,穿莲青色斗篷的姑娘,是光禄寺少卿王大人家的嫡女,名唤晏清,今年刚及笄。”
李澈眼睛蓦地一亮,上前一步:“光禄寺少卿府?母亲,那我……”
“听我说完。”李夫人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玉牒上,“你心急,为娘知道。但正因如此,才不可胡来。王家是正经官宦书香门第,不是那些攀附权贵的人家。你拿着玉牒上门,是交游,是礼敬,不是施压,更不是胁迫。一定要懂礼数,明白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澈儿,你难得对一位姑娘这般认真。既是认真,就更要珍重对方门风,以诚相待。玉牒是你的依仗,但此刻,它不该是你唯一的砝码。等开了春,天气和暖些,你便备些得体的礼物,以……以拜会同僚、请教典籍的名义,去王家走动走动。记住,客气,守礼。”
李澈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深意和期许。他收敛了急切,正色揖了一礼:“儿子明白,谢母亲提点。儿子……不会胡来。”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靠玉牒“敲”开一扇门,然后得到一个畏惧或奉承他的妻子。他想要的是祭坛前那个真实的倒影,能走进那双眼晴里。玉牒是路引,但走过这段路,他希望能靠自己。
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却已吹醒了蛰伏的万物。李澈抚摸着冰凉的玉牒,心中却是一片滚烫的期待。而同一片天空下,翰林院值房内,林静轩刚刚收好一封润笔的酬银,小心放入抽屉深处,算着离目标又近了一小步。他望向窗外吐露新芽的树枝,眼神清亮而坚定。
王家后宅,王晏清正临窗绣着一幅春燕图,对即将因她而起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春风”,尚浑然未觉。只是偶尔,针线停顿的间隙,她会想起冬至那日震彻天地的鼓乐,和人群中似乎掠过她的、一道模糊的视线。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