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龙抬头刚过,天气是恰到好处的晴暖。风柔柔的,吹在脸上像上好的杭绸拂过。
李澈起了个大早,由着丫鬟小厮精心伺候更衣。他选了一身雨过天晴色的锦袍,这颜色既显贵气又不失清雅,腰间束着玉带。对镜自照,他少见地有些紧张,反复理了理袖口,确认每一处都妥帖得体。“稳重点……稳重点……”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门外,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马匹已备好。礼物也仔细打理过:前朝名家真迹《溪山行旅图》妥帖卷好,装在紫檀木画匣里;两个精巧的荷包,一个装着小巧可爱的金瓜子,一个装着吉祥如意的银锞子,取其“金银瑞气、清吉安稳”的好彩头,又不过分扎眼;还有两匹颜色雅致的素软缎,一匹月白,一匹天水碧,正是适合年轻姑娘做春衫的料子。这些礼物,既显尊重与诚意,又严格遵循了“交游”而非“聘礼”的分寸。
“王晏清……”他翻身上马,在心里又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唇齿间仿佛都萦绕着清雅的香气,“言笑晏晏,清雅脱俗。好名字。”白马轻快地迈开步子,蹄声得得,载着满怀期待的青年,穿过熙攘的春日街市,直奔光禄寺少卿府。
王家,此刻却是一派家常的宁静。
王晏清正在后园小亭里,对着一株初绽的西府海棠写生。笔尖蘸了淡粉,一点点染出花瓣的娇嫩。丫鬟碧痕在一旁安静地研墨。
前头门房却有些慌张地跑进来禀报:“老爷,夫人,门上来了一位年轻公子,自称是……是镇国公府的李澈,特来拜会老爷。”
“镇国公府?”王少卿正在书房看书,闻言一惊,手中的书卷都险些落下。他官居五品,与顶级的勋贵圈子素无深交,更别提镇国公特殊人物了。他连忙起身,一边整理衣冠,一边急问夫人:“这……这是何意?我们与镇国公府并无往来啊!”
王夫人也心头一跳,但她到底比丈夫更敏锐些,瞬间想起了冬至祭典,想起了女儿那日的装扮,想起了近来隐约听到的一些风声。“老爷莫慌,”她强自镇定,快速低语,“既是正式拜会,便是以礼相交。无论如何,先请进来,不可怠慢。快去请公子到正厅奉茶!我随后便来。”她又立刻转向身边的心腹嬷嬷,“去告诉小姐,暂勿到前头来。”
正厅里,李澈被客气地引入上座。他举止优雅,态度谦和:“晚辈李澈,冒昧登门,还望世伯海涵。久闻世伯家风清正,学识渊博,晚辈心向往之,今日特来请教,顺便……备了些许薄礼,聊表敬意。”他示意随从将礼物奉上,解释得清晰得体,“这幅《溪山行旅图》,知伯父雅好,请赏鉴。些许金瓜子银锞子,给府上添个喜庆。这两匹软缎,颜色尚可,或可供府上女眷裁衣。”
王少卿看着那些价值不菲却又恰到好处的礼物,听着对方一口一个“世伯”、“请教”,心中惊疑不定,但面上也只能维持着官场应有的礼节,连声道:“李公子太客气了,愧不敢当,愧不敢当。”他小心应对着,试图从李澈的言谈中摸清来意。
后宅,王夫人匆匆赶来,隔着屏风悄悄看了一眼。只见厅中那年轻人,容貌气度果然非凡,衣着谈吐无可挑剔,尤其是那份在尊贵身份下依然保持的谦和,让她心下稍安,但警惕更甚。这绝不是简单的“交游”。
王晏清被嬷嬷告知有贵客,勿要上前,便停了笔,心中有些微的疑惑。碧痕却从门房小厮那里打听了大概,回来悄声说:“小姐,来的是镇国公府的小公爷,生得可真俊,骑着白马来的,带了好多礼物呢!”
王晏清微微一怔。镇国公府?她脑海中倏然闪过祭天大典上,那个身着云水蓝袍、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人群的俊美身影。会是他吗?他来做什么?一种莫名的、淡淡的波澜,在她静水般的心湖里轻轻荡开一丝涟漪。
前厅里,李澈与王少卿的寒暄告一段落。李澈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听闻府上庭园雅致,不知晚辈可有福气一观?也好沾些书香府的文气。”
王少卿哪里敢拒绝,只得亲自引路。一行人漫步至连通后园的回廊附近。春光明媚,园中海棠正好。
李澈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飘向那园中小亭。亭中,一个穿着浅杏色春衫的身影正欲转身离开,只留下一抹侧影和如云鬓角。惊鸿一瞥,虽未看清全貌,但那身形气韵,已足以让李澈心跳漏了一拍——就是她。
他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反而对着那几株海棠由衷赞道:“贵府海棠,果然清艳脱俗,别有风致。” 这话一语双关,也不知是赞花,还是赞人。
王少卿不明就里,只当他是客气,附和了几句。
李澈见目的已达,深知初次登门不宜久留,过犹不及,便适时提出了告辞。态度依旧恭敬有礼。
送走这位不速之贵客,王少卿和王夫人回到厅中,看着那堆礼物,面面相觑,心中俱是沉甸甸的。王家,怕是要卷入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波了。
而离开王家的李澈,骑在白马之上,春风拂面,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虽然未能正式相见交谈,但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已足以印证他心中的想象,甚至更美。他想起了母亲的玉牒,第一次觉得,这不仅仅是特权,或许……也能成为一座桥梁。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白马踏过的同一段青石路另一端,清贫却挺拔的林状元,正默默计算着聘礼的进度,心中怀揣着同样炽热、却更为沉静的希望。
春日之会,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