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春日登门,不过三五日光景。
李澈回到国公府,那惊鸿一瞥的侧影便日夜在心头萦绕,非但未曾淡去,反而愈发清晰。画中的西府海棠,亭中的浅杏色身影,交织成一幅挥之不去的画面。母亲叮嘱的“稳重点”、“懂礼数”,在一种近乎焦灼的渴望面前,变得有些难以恪守。
“还是想正式见一面……说几句话也好。”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他想看清她的眉眼,听她的声音,想知道她是否真如看上去那般沉静,还是内里也有灵动的光彩。寻常的社交场合不知要等到何时,而“再次拜访”需要更充分的理由,也需要对方家庭的正式接纳。他需要一个能确保她出现的“钥匙”。
这钥匙,便是那枚他平日并不总愿刻意彰显的玉牒。
这一次,他没有太多犹豫。春阳正好,他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宝蓝色长袍,第一次将那枚莹润的玉牒郑重地系在腰间最显眼处。他没有再费心挑选更多礼物,只带了几样时新的宫廷点心,便再次策马直奔王家。心意已决,便无需过多粉饰。
王家门房见到这位再次登门、且此次明显腰悬玉牒的贵公子,腿都有些软了,连滚爬爬地进去通传。
“老爷!老爷!那位李公子又来了!这次……这次腰间佩着玉牒!”门房的声音带着颤。
王少卿正在用早茶,闻听此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襟。他脸色一白,瞬间明了其中关窍——持玉牒正式拜会,便意味着对方是以“等同一品”的身份驾临!这是不容丝毫怠慢的官方礼仪!
“快!快开中门!阖府出迎!”王少卿的声音都变了调,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官服,一边对慌乱的仆人喊道,“快去请夫人和小姐到前厅!快!”
王家上下顿时一片手忙脚乱。中门大开,王少卿疾步而出,来到大门前,对着已下马背、静立门前的李澈深深一揖到地:“下官王璞,不知李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姿态已是完全的属下见上官之礼。
李澈见状,心中掠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笃定。他上前虚扶一把,语气比上次更显沉稳:“世伯切莫多礼,是晚辈冒昧来访,叨扰了。”
“李大人折煞下官了,快请,快请上座!” 王少卿侧身引路,额角已渗出细汗。
正厅之中,香炉已匆匆燃起,气氛肃穆。王夫人也已得了消息,心中惊涛骇浪,但面上强自镇定,拉着同样不明所以、略显无措的王晏清匆匆来到厅前。
“内子与小女,拜见李大人。” 王少卿躬身引见。
王夫人依礼下拜,王晏清跟在母亲身后,亦垂首敛衽,行了一个标准而优美的福礼。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绢花,因来得匆忙,脸颊微泛红晕,更添几分鲜妍。她心中满是疑惑与隐隐的不安,不知这位持玉牒的贵人为何去而复返,且如此正式。
李澈的目光,几乎是在她踏入厅门的那一刻就牢牢锁定了。他看到了她低垂的、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看到了她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那份即便在慌乱礼仪下依然自然流露的沉静气质。比祭坛远观更真切,比园中侧影更完整。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鼓动着。
“伯母不必多礼。” 他先向王夫人还了半礼,声音温和。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王晏清,那目光专注而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寻。
“今日来访突然,实在唐突。” 李澈开口,是对着王少卿夫妇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拂过王晏清的方向,“小侄李澈,见过伯母。” 他微微一顿,那一直想唤出的称呼,终于在此情此景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期待:
“世妹安好。”
“世妹”二字,既合乎礼数,又悄然拉近了距离,更透着一份亲昵的试探。
王晏清闻言,不得不抬起眼帘。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正视这位声名在外的“玉牒公子”。他身姿挺拔,容貌俊美非常,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自己,里面没有了祭坛上的漫不经心,也没有了传说中的骄纵,反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灼热又专注的情绪。她的心轻轻一悸,脸上红晕更深,连忙又低下头去,依礼轻声回应:“李……世兄安好。” 声音清软,如春风拂过琴弦。
这一声“李世兄”,听在李澈耳中,犹如天籁。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连带着周身那种因玉牒而带来的威严气场都柔和了许多。
王少卿和王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俱是咯噔一下,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如此!这位小公爷的目标,竟是自家的女儿!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寻常的兴起,竟是带了玉牒来,以势压人……不,是以势求见!
厅中的空气,因这短暂的相见与称呼,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一方是势在必得、初尝喜悦的贵公子,一方是惊疑不定、压力骤增的父母,还有一位置身漩涡中心、尚且懵懂却已隐隐感知到风雨欲来的美丽少女。
李澈知道不宜久留让她更窘迫,达到了正式相见、互通称呼的目的后,他便适时地收敛目光,转向王少卿,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朝野趣闻、书画风雅,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世交走动。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当李澈再次告辞,王家全府恭送他骑马离去后,王少卿和王夫人回到厅中,相顾无言,良久,王夫人才重重叹了口气,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女儿,眼神复杂无比。
“清儿……” 王夫人欲言又止。
王晏清抬起眼眸,眼中仍残留着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明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烦乱。那声“世妹”,那灼人的目光,还有腰间那枚代表着无上特权与压力的玉牒……她知道,自己平静的及笄之年,恐怕要就此结束了。
而李澈,骑在回府的路上,春风拂面,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雀跃。他终于见到了她,和她说了话,听到了她叫自己“世兄”。玉牒果然是一把好用的钥匙。但他心里也清楚,这把钥匙,只打开了第一道门。门后那株清雅的海棠,要如何才能真正为她所有,还需要更多的耐心、诚意,或许……还有别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玉牒,第一次思考,除了这枚与生俱来的凭证,他李澈本人,还有什么能够打动那颗似乎不为外物所动的静水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