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玉牒叩门不过六七日,李澈的马车再次停在了王家门前。这一次,他并未佩戴那枚醒目的玉牒,但马车本身的规制与国公府的标识,已足够彰显来者身份。
王璞闻报,心中叹息更甚,却不得不再次整肃衣冠出迎。这次李澈的态度更加温和有礼,见面便是一揖:“世伯,伯母安好。小侄奉家母之命,前来拜会。家母听闻世伯家风清雅,世妹亦通文墨,特命小侄带了些新得的古籍并几样小玩意,权当交游之礼。” 他示意随从将礼物奉上,比之上次,更添了几匣子珍本古籍和一方上好的松烟墨,显然是投王家书香门第所好。
王夫人陪着笑,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寒暄片刻,李澈便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请求,目光坦荡,语气诚恳:“早闻世妹才情,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请世妹至花厅一叙,闲谈几句诗文?家母亦嘱咐,年轻人正当多交流些雅事。” 他搬出母亲,又冠以“交流雅事”的名头,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推拒——尤其是对方刚送了契合你家风雅的礼物。
王璞与夫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拒绝?拿什么理由拒绝?对方以礼相待,以母命为托,要求又不过分。王璞只得硬着头皮道:“李公子抬爱了。小女拙劣,只怕贻笑大方。” 一边示意下人去请小姐。
不多时,王晏清便由丫鬟碧痕陪着,款步来到了连接正厅与后园的花厅。今日她似乎特意妆扮过,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轻挽,斜簪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比上次仓促相见时更显精致清丽,却也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淡淡的疏离感。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她先行了家礼,然后转向李澈,依礼敛衽,垂眸道:“李世兄。”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世妹。” 李澈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的欣赏与喜悦几乎要溢出来。他抬手示意花厅中早已备好的茶点与笔墨,“冒昧相邀,还请世妹勿怪。今日春光甚好,听闻世妹擅画,不知对前朝李思训的青绿山水可有研习?我近日偶得一幅疑似其早期之作,有些疑问,想请教世妹。”
他开口便是具体的、需要交流的话题,而非空洞的客套,显是用了心思。既避免了冷场,也展示了自己的见识,更给了对方发挥的余地。
王晏清依言在客位坐下,碧痕垂手侍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王璞和王夫人不便久留,只得叮嘱两句“你且与李公子好生叙话。”,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却也不敢远离,只在隔壁耳房心神不宁地听着动静。
花厅内,一时只剩二人。春风穿堂而过,带着花草清气。
王晏清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不带仓促地看向李澈。他今日穿着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玉牒在身的威严,更显出身形挺拔,面如冠玉。他嘴角含笑,眼神明亮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不可否认,单论皮相风度,眼前之人确属顶尖。
“李世兄过誉了。” 王晏清开口,声音依旧清软,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李将军画作气象万千,非寻常可及。小女子不过闲暇临摹,略知皮毛,不敢妄言‘研习’。至于辨伪,更需深厚的金石学识与阅历眼力,非闺阁女子所能。”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李澈不以为意,反而笑道:“世妹过谦了。艺术鉴赏,本重灵犀慧眼,与是男是女、是否出阁。” 他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自然优雅,“譬如这春日海棠,世人皆赞其娇艳,我却独爱世妹笔下那幅,清雅别致,更有韵致。” 他话题一转,又回到了她身上,赞美的指向明确而含蓄。
王晏清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心中却一片冷静。果然,还是绕着“色”与“艺”在打转。她微微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忽然抬起眼眸,直视李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听闻李世兄常随国公爷出入枢要,见闻广博。父亲在光禄寺少卿任上多年,如今官场风气、升迁规制,小女闺中无知,颇想听听世兄高见。”
她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年轻男女私下叙谈,怎会突然问起官场考绩?但这正是王晏清“计较”的一部分。她在试探,也在提醒,更是在为可能的“交易”铺垫。她想看看,这位口口声声谈诗论画的贵公子,对她家族的实际关切会有何反应。
李澈明显愣了一下。他设想过很多开场后的情景,或许是讨论诗词,或许是赏析书画,甚至她可能会害羞沉默……却万万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地抛出一个关乎仕途经济的实际问题。
然而,这短暂的错愕之后,李澈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笑意和兴味。他没有觉得被冒犯或话题被带偏,反而觉得眼前的女子更与众不同了。她不仅美丽,不仅可能有才情,还有着超越寻常闺阁的清醒与胆识。
他略一沉吟,神情也认真了些许,答道:“世妹关心父亲前程,孝心可感。如今朝中用人,最重实务与清名。光禄寺虽非机要,却是陛下近前差事,只要勤勉稳妥、上下称许,日后自有进阶之望。” 他顿了顿,看着王晏清专注倾听的神情,补充道,“世伯若在任上勤勉谨慎,日后考评、迁转之际……家父或可于吏部同僚处,略尽微力。”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
王晏清心下一动。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并且接住了,甚至给出了积极的回应。这比她预想的“纯纨绔”要好。但这也意味着,他确实有所图,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多谢李世兄指点。”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语气依旧平淡,“父亲常说,为官之道,首在踏实任事。兄长若能秉承此心,便是福气。” 她没有顺着“帮忙”的话头说下去,反而抬出了“踏实任事”,像是一种委婉的撇清,又像是一种自尊的坚持。
李澈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场“闲谈书画”的会面,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也复杂得多。她像一本装帧清雅却内藏玄机的书,初看惊艳,细读之下却发觉难以轻易读懂。
接下来的时间,李澈没有再刻意绕回风花雪月,反而顺着她的话头,真的聊起了一些前朝典故、地方风物,甚至偶尔谈及京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只要他愿意,很容易让人如沐春风。
王晏清多数时间安静倾听,偶尔回应几句,也显得言之有物。气氛竟出乎意料地没有显得尴尬或暧昧,反而有种奇特的、介于社交礼仪与初步了解之间的平和。
直到一盏茶凉,李澈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才适时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着她,微笑道:“今日与世妹一叙,受益匪浅。改日若有机会,再向世妹请教画艺。” 他没有提下次具体何时,却留下了明确的期待。
送走李澈,王晏清独自在花厅站了片刻。春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轻轻蹙起了眉。
碧痕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姐,这位李公子……似乎还挺知礼的,学问也好。”
王晏清没有回答。知礼?学问?那都是表象。关键在于,他展现了“可以帮助父亲”的能力和意愿,也保持了表面的尊重。这比纯粹的强取豪夺更难以应对,因为它包裹着糖衣,让你甚至不好义正辞严地拒绝。
“回去吧。” 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转身离开花厅。那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比来时,多了一分难以察觉的沉重。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李澈的耐心和“礼貌”能持续多久?当他的“帮助”付出之后,他会索要什么样的回报?而她自己……那句“从了他也未尝不可”,在面对这样一个俊美、有权势、甚至表现得“不错”的对象时,心中的天平,是否真的能如表面那般毫无动摇?
隔壁耳房,王璞和王夫人听着女儿离去的脚步声,相视无言,眼中忧色更深。他们听不完全对话,却也能感受到,事情正朝着一个他们无法控制、女儿似乎也已默默接受的方向,滑行而去。
而此刻,在翰林院的书架之间,林静轩放下手中的笔稿,揉了揉眉心。他刚刚又完成了一份润笔,距离心中的目标又近了一点点。窗外春色盎然,他却无暇欣赏,只想着要更快些,再快些。浑然不知,他心心念念想要郑重求娶的姑娘,正在另一处花厅里,进行着一场关乎未来的、冷静而无奈的“叙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