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持玉牒叩开王家大门后，便似认准了路，隔三差五便寻了由头登门。或是“得了一幅好画，请世伯赏鉴”，或是“家母新得了些时新点心，分与世妹尝尝”，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
起初，这等国公府世子与五品官家女的往来，尚被视作一桩“不甚般配”或“一时兴起”的京中轶事。但日子稍长，李澈跑得勤了，京城里那些嗅觉最敏锐的耳朵和舌头，便开始蠢蠢欲动。
风言风语，如同春日柳絮，不知不觉便飘满了大街小巷的茶楼酒肆、后宅内院。
“听说了吗？镇国公世子，三天两头往光禄寺王少卿家跑！”
“可不是！听说回回都带着厚礼，一坐就是大半日，专找王家小姐说话！”
“啧啧，王家小姐听说生得天仙似的，可毕竟还没出阁呢……这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李家那是什么门第？世子爷什么身份？怕是瞧着新鲜，年轻人一时兴起罢了。可别到头来，闹出点什么事，吃亏的还是王家姑娘……”
这些话，自然也会拐着弯，飘进王夫人的耳朵里。
这一日，王夫人赴一位同僚夫人的茶会。席间花团锦簇，言笑晏晏。聊着聊着，便说起了儿女婚事。一位素来与王家不算亲近、却颇爱打听闲事的陈夫人，忽然将话头引到了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说起来，您家那位千金，今年也该及笄了吧？可定了好人家？”
王夫人神色不变，放下手中的甜白瓷小盖钟，得体一笑：“劳您记挂，小女福薄，还未曾。”
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与幸灾乐祸，随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关切模样，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周围几位竖着耳朵的夫人听清：
“哎哟，那可真是……不是我多嘴，王夫人，这几日外头有些话，传得不大好听。都说……国公府的世子爷，这两天总往您府上跑？您家小姐可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啊！这三天两头的，与外男……咳，虽说李公子身份尊贵，可终究是男女有别，私相授受的名声传出去，对姑娘家可是大大的不好！”
她顿了顿，觑着王夫人的脸色，又“好心”补刀：“况且，李公子年轻，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您家女儿又出落得那般标致……他隔三差五便登门，次次都指名要见小姐，这般频繁往来，即便守礼，在外人眼里也难免有私相授受的嫌疑啊！哎哟，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番话，看似担忧，实则句句带刺，将“私相授受”、“把持不住”、“脸上无光”的帽子，明晃晃地扣了下来。
席间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悄悄投向王夫人。
王夫人听着，脸上并无半分愠怒或慌张。她甚至又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刮了刮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看向那位陈夫人，目光平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讶异：
“陈夫人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李公子每次上门，皆是带着一品诰命夫人的玉牒，等同一品官身正式拜会。既是官身正式往来，怎好说是‘外男’？又怎能算‘私相授受’？”
她微微一笑，反问：“若是您家中有未出阁的小姐，有这般身份规矩的贵客登门拜访，以礼相交，您还能拦着自家女儿，不让她依礼出来见客吗？那岂不是更失礼数？”
陈夫人被噎得一怔，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王夫人却不急不缓，继续道：“至于您担心的‘把持不住’、‘发生点什么’……”她放下茶盏，声音清晰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李公子行事磊落，知礼守节，每次登门，皆事出有因，且多有长辈在场或随从齐全。我竟不知，陈夫人对我女儿和李公子的行止，如此‘关切’，连这些细节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还做了这般……深远的揣测。”
她目光扫过席间其他几位神色各异的夫人，最后落回陈夫人有些涨红的脸上，唇角弧度未变，语气却沉静下来：
“陈夫人担心的，自然有您的道理。不过，这些话既然您说得如此恳切，想必是真心为我王家和李公子的名声着想。既然如此，下次李公子再来府上，我定将夫人这番‘金玉良言’，原原本本，转告于他，如何？也好让他知道，外头竟有人如此‘关心’他的品行与行事。”
这话一出，席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原话转告给李澈？那位持玉牒、连宫里都宠着的国公府世子？陈夫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眼中露出惊恐。其他几位原本也存着看热闹或附和之心的夫人，纷纷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再不敢多置一词。
王夫人见状，也不再穷追猛打，只重新端起茶，悠然品了起来。茶会后半程，再无人敢提及王家半个字。
这场风言风语的交锋，被王夫人轻描淡写却针锋相对地挡了回去。但流言并未彻底平息，只是转为了更隐秘的窃窃私语。
这些辗转的流言，自然也飘进了翰林院，飘进了林静轩的耳朵里。
“世子爷……天天往王家跑？”
“听说是不顾礼法，缠着王家小姐……”
“唉，可怜王小姐，一个弱质女流，怎敢得罪国公府？怕是……”
林静轩听着同僚们隐晦的议论，心如刀绞。他脑海中浮现出诗会上她聆听时微微蹙眉的侧影，和后来那粲然一笑。那样清雅如莲的女子，竟被李澈这等纨绔子弟如此纠缠，名声受累！他心中对李澈的厌恶与愤恨，更深一层。只觉那李澈仗势欺人，品行不堪，全然玷污了心中的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