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李澈开始频繁出入王家后不久。最初的玉牒威压、花厅初见带来的震动尚未平复，那人却又带着各种新奇玩意儿和看似无害的谈吐，三天两头地出现。
王晏清面上维持着世家闺秀该有的礼节与平静，心里却像是绷紧了一根弦。她看不透李澈。他有时温和知礼，谈吐风雅；有时那目光扫过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猎食者的专注与热度，让她从心底里生出寒意。
白天尚能勉强应对，夜晚却成了心魔肆虐的战场。
她开始做噩梦。
梦境光怪陆离，背景模糊不清，似乎是在某个陌生的、华丽的房间，又似乎就是自家花厅的延伸。唯一清晰的是李澈。梦里的他，褪去了白日那种若有若无的克制与伪装，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侵略性的笑意，眼神直白而滚烫。
他走近，她后退，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没有太多言语，梦里的她仿佛失去了白天那份强装的镇定，只剩下本能的无措。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战栗。
“不……”她想拒绝，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更让她感到羞耻的是，在梦境的逻辑里，她似乎并没有全力反抗。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家族安危的考量，压倒了少女本能的羞怯与恐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里响起，带着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像是在背诵预先想好的台词：“公子……若肯保全我父亲官途顺遂，前程似锦……妾身……妾身……”
后面的话含糊下去，化作一种无声的默许。梦里的她偏过头，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是一种屈从的姿态，也是一种绝望的献祭。仿佛在说：只要你给出承诺，我便交出自己。
梦里的李澈没有说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她的心沉入谷底。随即，她感觉天旋地转，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丢在了柔软的床铺上。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带着灼热的气息……
“啊——！”
王晏清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额上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寝衣早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她怔忡地环顾四周。熟悉的绣床，熟悉的帐幔，窗外是朦胧的、即将破晓的天光。没有李澈，没有那个陌生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姐……小姐你又做噩梦了？” 守夜的碧痕被惊醒，慌忙点亮床头的灯盏，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部分噩梦带来的阴冷。碧痕凑近，看到王晏清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自己的眼圈先红了。“小姐……”她握住王晏清冰冷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咱不和他来往了，好不好？咱们告诉老爷夫人，称病，不见他了……奴婢看着心疼……”
王晏清慢慢回过神，感受着碧痕手心的温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侍女为自己担忧落泪，心中一片酸涩。她何尝不想躲？何尝不怕？
她轻轻回握住碧痕的手，声音还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碧痕，躲不过的。”
碧痕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晏清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在说服碧痕，更像是为那个在梦中“欲拒还迎”、试图交易的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梦到一次……大概，我就有底了。”
知道最坏的情况会是什么样子。
知道自己在那种情况下，可能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知道心该如何冷下来，又该如何为自己、为家人谋取那一点点可能的保障。
这个梦，与其说是恐惧的投射，不如说是一次残酷的心理预演。她在梦中提前经历了那份屈辱、无力与权衡，醒来后，那份害怕似乎就沉淀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麻木、也更决绝的认知。
从此以后，面对李澈时，她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却也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她知道前路或许艰险，知道对方可能图谋不轨，但她已经“梦”过了，知道底线在哪里，知道在绝境中，自己或许可以如何“交易”。
这份认知，让她在后来与李澈真正的相处中，反而能渐渐放下部分无谓的恐惧，去观察、去判断，最终发现了李澈并非梦中那般纯粹掠夺，而这份发现所带来的转折与后来的情愫，也因此显得更加珍贵和出人意料。
但最初的那个噩梦，以及梦醒后那句“躲不过的……梦到一次大概我就有底了”，始终是她内心深处，关于这段姻缘起始最为隐秘也最为真实的注脚。
那是荣宠之路起点处，一朵不起眼却带着刺的、浸染着冷汗与决绝的夜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