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修撰”的旨意,如同一条无形却坚韧的锁链,将林静轩牢牢锁死在了翰林院那方寸之地,也锁死了他人生所有的可能性。
起初几年,或许还有一二同样清贫、不甚知情的远亲或同乡,觉得他好歹是“状元”出身,又在京中为官,或许还有熬出头的希望,曾隐晦地提过结亲之意。但随着时间推移,明眼人都看出了端倪。
同科的进士,甚至晚几科的后来者,都陆续外放肥缺,或升迁调任,唯有他林静轩,年年考评都是“勤勉”,却年年都在原地踏步,稳如磐石。翰林院本就是清水衙门,修撰更是清苦,他那些微薄的俸禄,扣除在京城的必要开销,所剩无几,常年一身半旧青衫,住处寒酸。
京都的官场与世家里,没有蠢人。很快,关于他“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被上头特意关照”的消息,便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再联系到他与明懿郡主那桩早已成为禁忌的旧闻,真相便呼之欲出。
谁敢把女儿嫁给他?
嫁给他,意味着女儿要跟着他过清苦到近乎赤贫的日子,住在那弥漫着邻家杀猪声与油坊味的小院,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承受左邻右舍异样的目光。
嫁给他,更意味着站到了皇上默许、皇后关爱、镇国公府维护的明懿郡主的对立面。这不仅仅是“得罪李家”那么简单,这是触犯天威,是自绝于整个京城最顶层的权力圈。哪位官员会为了一个毫无前途、且身负“原罪”的翰林院修撰,拿自己乃至全族的仕途与安危去冒险?只怕今日嫁女,明日自己便可能受牵连官职不保。
于是,那些曾经若有似无的结亲意向,如同晨露遇见烈日,迅速蒸发得无影无踪。媒人不再登门,同僚聚会也极少邀他,他成了翰林院里一个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被边缘化的孤影。
他并非没有尝试过接受现实,或许也曾想过,娶一位同样清贫却温婉的女子,过寻常百姓的平淡日子。然而,十年修撰与得罪天家的标签,断绝了这种可能。良善人家避之不及,而愿意将女儿许给他的,要么是同样困顿到走投无路、且消息闭塞的远亲,要么便是别有所图、可能带来更大麻烦的人家。他心气未完全泯灭,亦不愿牵连无辜,更不敢再惹是非,婚事便一年年拖了下来。
他依旧默默攒着银子。那些润笔的微薄收入,那些省吃俭用抠下来的俸禄,最初是为了凑一份足够求娶心中仙子的聘礼。后来仙子已成云端明月,遥不可及,这笔银子却依然缓慢地增加着,成了他生活中唯一具体、可触摸的目标与寄托。或许,他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有朝一日“十年”期满,或者出现转机,他能用这笔钱,谋一个外放,离开这座埋葬了他所有幻想与尊严的京城。
直到明懿郡主有孕,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懂了,此前的“十年修撰”,尚是念及他状元出身的体面,留了一分余地。可如今郡主身怀六甲,国公府嫡孙为重,他这“惊扰”二字,便触了天家的逆鳞。所谓的“小惩大诫”,在国公府嫡孙面前,早已换了一副沉重的面孔。,他才彻底明白,那十年或许只是个开始,他在京城已无立锥之地。
调任西南边陲驿丞的旨意下来时,他看着那“从九品”、“无诏不得回京”的字样,心中竟是一片麻木的平静。也好,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也没人在意他过去的地方。
他变卖了那点可怜的家当,连同这些年攒下的、那些曾经承载过无数炽热梦想与绝望重量的聘礼尽数变卖,换作银两,一并收好做了盘缠。
这笔钱,最终没有换来凤冠霞帔,没有换来红烛洞房,只够送他,去往西南烟瘴之地,一路孤行。
离京那日,天灰蒙蒙的。一辆简陋的青布小车,载着他简单的行李和更简单的期望,吱吱呀呀地驶出城门。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繁华帝都。
车辙深深,碾过尘土,驶向荒远。京都的传奇依旧在上演,明懿郡主的荣宠与孕事是茶余饭后的佳话。而那个曾连中三元、惊艳一时的林状元,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激起几圈微不足道、且充满误会的涟漪后,彻底沉没,再无音讯。
他带走的,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一箱翻烂的书籍,和怀里那包沉甸甸的、冰冷的路费。
路费有余,前路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