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懿郡主大婚后第四年的那个春日，国公府内暖意融融，王夫人去国公府探望有孕的女儿后，回府途中，马车路过旧宅附近那条依稀熟悉的巷口。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那已然冷清的门户，思绪却不由飘回了数年前，那个同样让她心神不宁的夏天。
王夫人不是没有动摇过。女儿那般品貌，难道真要配一个不知根底的顶级纨绔？万一对方只是图一时新鲜呢？林状元……毕竟是连中三元的才子，清流出身，听着似乎更稳妥、更“正经”。女儿若是跟了他，虽无大富大贵，但才子佳人，举案齐眉，或许也能安稳一生？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疯长。她瞒着忐忑不安的丈夫，悄悄派了身边最机敏可靠的老仆王福，借着采买的名头，去“偶然”打听一下那位林状元的境况。
王福去了半日，回来时脸色有些复杂。他低声向夫人回禀：
“夫人，打听到了。林状元赁住在城西芝麻胡同最里头的一个小院。那地方……着实偏僻了些。左边邻舍是屠户，每日天不亮便杀猪，声响气味不提；右边是油坊，整日价油烟缭绕。院子很小，只三间旧屋，据说还是同科进士中转手赁给他的，家什也都简陋。”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这居住环境，与她娇养长大的女儿，实在有天壤之别。
王福顿了顿，继续道：“小人也悄悄问了问左近的街坊，隐晦打听了些林家的日常用度。林状元入翰林院不久，俸禄微薄，家中似乎并无恒产，也未见有丰厚的同年馈赠或润笔收入。平日用度甚是节俭。”
听到这里，王夫人已经拧紧了手中的帕子。她让王福下去，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女儿最爱的海棠，心中飞快地算起了一笔最现实、也最残酷的账：
嫁妆：自家就算倾尽所有，把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全贴进去，能凑出的现银也不过三十两。林状元那边，就算他倾其所有下聘，以他的家境，能拿出二十两已是极限。总共五十两。
花销：女儿嫁过去，总要添置些像样的家具衣物吧？日常人情往来、年节打点、同僚应酬，哪一样不要钱？林状元那样的清贫根基，想在京城官场立足，每年的各种名目的礼金，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五十两银子，在京城这地方，最多三四个月，必能花得一个子儿不剩。
前程：最关键的是，若女儿真嫁给他，那便是直接与李家抢人！
李澈是什么身份？当朝国公府嫡子，圣宠正浓。那种人家，是能轻易招惹的吗？
真到那一步，林静轩不是“隐约得罪”，是结下死仇。别说升迁，恐怕连这翰林院修撰的位子都坐不安稳，甚至会被寻个由头彻底打压碾碎。到那时，王家作为姻亲，又岂能独善其身？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林静轩一辈子困死在从六品修撰的位置上，俸禄微薄，永无出头之日。
生计：一个月那点微薄俸禄，养他自己尚且勉强，再添一口人，立时便要左支右绌，若是……若是有了孩子呢？王夫人想到此，心都揪了起来。女儿若怀孕，需要补身子，鸡蛋、肉类、补药……哪一样不要钱？生产时，请一个经验老道、能应对意外的稳婆，价格不菲，关键时刻那是能救命的！林状元请得起吗？到时候，他除了在产房外干着急、搓着手求神拜佛，还能做什么？孩子生下来，产妇要坐月子，不能受风，不能劳累，需要营养。若是万一……万一得了那要命的“乳子热病”，需要请好大夫、用贵重药材，他有那个钱吗？难道让女儿在病痛中硬扛？王夫人想起早年听过的贫家妇人因生产而亡的惨事，不禁打了个寒颤。
反观李澈那边。就算……就算李澈最初并非真心求娶，只是贪图女儿美色，想要纳为妾室甚至外室，可李家那样的门第，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女儿衣食无忧了。若女儿真跟了李澈，哪怕身份低微，起码吃穿用度、医药保障，绝不用愁。若是有了孩子，即便孩子不能记入李家族谱，她王家和女儿，也一定会全力抚养，绝不会让孩子受苦。比起跟着林状元朝不保夕、甚至可能一尸两命的未来，这似乎……反而是一条更“稳妥”的活路。
一笔笔算清，一条路算死。
王夫人望着院中女儿最爱的海棠，心一点点沉到底。
无需旁人多言，她已然彻底下定了决心。
林状元这条路，走不得。那不是通往安稳的“良缘”，而是一个可能将女儿拖入贫病交加、甚至危及性命，并将整个王家卷入未知风险的泥潭。
之后，李澈的种种表现，皇后突然的召见与厚爱，一步步印证了她“不得已”之下选择的正确，甚至远远超出了她最乐观的想象。
直到今天，女儿贵为郡主，享尽荣华，如今又怀有身孕，被无数人精心呵护。王夫人想起当年自己那番隐秘的打听和心里那本冰冷的账，依然会感到一阵后怕的虚脱。
她轻轻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缓缓放下了车帘。马车平稳地驶离旧巷，朝着如今巍峨宽敞的郡主府方向而去。
窗外春光正好，明媚地照耀着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而那条深藏在杀猪声与油烟味巷子尽头、未曾为女儿开启的窄门，早已在王夫人的记忆里，随着那本算无可算的绝望账本，一起悄然合上，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