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已是王晏清嫁入镇国公府的第四个年头,太医确认郡主有孕的消息如同在国公府乃至整个宫廷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欢腾的巨浪。
这是期盼已久的喜讯,是国公府未来继承人降临的曙光。宫里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珍稀补品、精致玩器、柔软的婴孩衣物……源源不绝。李澈更是将王晏清捧在手心,百依百顺,恨不得时时陪在她身边。太后更是未雨绸缪,亲自过问,连宫中最好的产科太医及稳婆班子都已为她预备妥当,只待瓜熟蒂落。
然而,孕中妇人,难免多思多虑。身体被前所未有的变化占据,心思也格外敏感绵长。在极致的呵护与安逸中,王晏清有时会陷入一种奇异的恍惚。许是太过舒心顺遂,反而让她不自觉地,会去想那条自己未曾走过、也永远不可能再走的岔路。
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倚在铺着柔软貂绒的贵妃榻上,望着窗外庭院里精心打理的名贵花木,思绪却飘向了那个几乎已被遗忘的名字,林静轩。
若是当年……嫁了他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绕生长,勾勒出一幅与她当下生活截然相反的、灰暗冰冷的图景:
沦为上官的暗娼? 以林状元的清贫与无根基,想要在官场立足,少不得巴结逢迎。她这样的容貌,恐怕不是福气,而是招祸的根苗。那些品级不高却手握实权的上官,只需一个眼神暗示,林静轩除了将她拱手奉上以求前程,还能如何?她或许会像记忆中母亲曾隐晦提起的、某位远房表姨的遭遇一样,在宴席上被不怀好意地打量,在家中接待“上官”时被言语调戏甚至动手动脚,而她的夫君,只能在一旁赔笑,敢怒不敢言。
柴米油盐,捉襟见肘。 林家的日子,定是紧紧巴巴。一个大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日常用度、人情往来、官场打点……哪一样不需要银子?她那点微薄的嫁妆,恐怕早就填补了无底洞。她要学着计算柴米价格,缝补旧衣,为一餐一饭精打细算,在油烟中熏黄了手指,在拮据中消磨了容颜。
至于生孩子…… 想到这里,王晏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小时候在旧宅坊间,没少听说甚至亲眼见过贫家妇人因生产而死的惨事。一尸两命的丧席,那种混杂着香烛与绝望的冰冷气息,她至今记忆犹新。若她怀的是林静轩的孩子,那点微薄的俸禄,够不够买补身子的药材?够不够请一个经验丰富的稳婆?生产时若有不测,是请得起太医还是只能听天由命?产后若是虚弱,能否坐得起月子?会不会染上那要命的“乳子热病”,在污秽与高烧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而她的夫君,除了在产房外焦急搓手、徒呼奈何,又能有什么办法?
思绪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王晏清猛地从遐想中惊醒,掌心竟沁出一层冷汗,小腹也似乎隐隐抽动了一下。一阵剧烈的后怕与恶寒席卷了她。饶是她素来性情平和,极少动怒,此刻想起那林状元,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与鄙夷。
面目可憎! 那张曾经或许称得上清俊的书生面孔,此刻在想象中变得如此可憎。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才学,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何等苍白无力,当年的卖弄又是何等可笑!他根本无力护住她,甚至可能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晚,李澈回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在他温言追问下,王晏清终是忍不住,将这番孕中多思、以及由此生出的对林静轩的恐惧与厌憎,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她依偎在李澈怀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夫君,我只要一想到……若是没有你,我或许就会过上那样的日子,甚至更糟……我就怕得厉害。”
李澈听得心头一紧,怒火中烧。他紧紧拥住她,一遍遍安抚:“都过去了,夫人。有我在,你永远不必担心那些。你是我的郡主,是我李澈的妻子,谁也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个早已被遗忘、却阴魂不散的名字,再次触动了他的逆鳞。此人,竟在他妻子有孕、最需安心静养之时,以这样一种方式,惊扰了她的心神!
第二日,李澈便去与母亲李夫人商议,语气凝重:“母亲,晏清有孕,本是天大喜事。但她孕中多思,近日竟为那林状元的旧事劳心费神,心生恐惧,于养胎大为不利。儿子思来想去,此人留在京城,终究是个隐患。每每有人提及旧事,难免勾起晏清不快的回忆。”
李夫人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她本就对当年林静轩的狂悖行为深为不满,如今更关系到嫡孙的安稳和儿媳的心绪,此事绝不可轻忽。
宫中太后与皇后昨日就知晓了此事。三位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交换了眼神,无需多言,便达成了共识。
不过数日,一道出自慈宁宫、经由内阁发出的调令,便送到了翰林院,落在了依旧在故纸堆中消磨岁月的林静轩案头。
调令措辞平淡:“翰林院修撰林静轩,任职多年,仍需历练地方民事。着调任西南滇省某偏远下县驿丞,即刻赴任,无诏不得回京。”
驿丞!从九品!西南烟瘴之地!无诏不得回京!
这已不是简单的贬谪,而是近乎流放的彻底放逐。驿丞乃官员体系末流,掌管驿站车马迎来送往,杂务冗繁,地位卑微,前途彻底断绝。西南边陲,路途遥远,环境艰苦,瘴疠横行。而无诏不得回京,更是断绝了他此生再踏足权力中心的一切可能。
没有理由,没有申辩机会。这就是来自最高权力层,对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小人物的最终判决。只因为,他曾经的存在,以及可能引发的、一丝微不足道的联想,惊扰了那位正孕育着帝国未来勋贵继承人的、尊贵的明懿郡主。
林静轩接到调令时,是什么表情,无人关心。他如何变卖家当,如何踏上那条通往西南穷山恶水的漫漫长路,亦无人关注。他就像一颗碍眼的尘埃,被轻轻拂去,落向最不起眼的角落,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和记忆里。
消息隐约传到王晏清耳中时,她正小口喝着太医精心调配的安胎药。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己全然无关的琐事。随后,她抬起头,对身旁的李澈露出一个温婉柔和的微笑,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殿外春光正好,殿内安宁祥和。最后一丝与过往阴影相关的寒意,似乎也随着那道调令的发出,彻底消散在温暖的春风里。
从此,她的世界,只有稳稳的幸福,和即将到来的、属于她和李澈的,延续着无尽荣光与宠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