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懿恩科”的旨意震动朝野,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有无形的压力与审视的目光。国公府的书房内,红烛静静燃烧。
李澈与王晏清对坐,面前摊开着恩科的筹备文书。室内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夫君,”王晏清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清缓而冷静,“陛下此恩,重如山岳。以我之名开科,誉我为座师……这已非寻常赏赐。”
李澈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眼神深邃:“不错。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考验。恩科取士,关乎国本。‘明懿门生’四字若成,短期内风光无限,李家与你在士林声望一时无两。但长久来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树大招风。我李家本就是勋贵之首,圣眷已极。若再与这一榜士子早早结下师生之谊,未免太过扎眼,即便我们无心,落在有心人眼里,或是陛下心中……”
“便有结党营私之嫌,势大难制之虑。”王晏清轻声接上,将他未尽的担忧说了出来。她如今已非当年那个只知赏画下棋的闺阁女子,国公府的熏陶、宫廷的见闻、以及李澈有意的引导,让她对朝局权力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陛下厚恩,我们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为家族埋下隐患。”
李澈眼中露出赞赏与欣慰的笑意,握住她的手:“正是此理。这份荣耀,我们需接,但接的方式,要变一变。”
两人心意相通,低声商议起来。
数日后,恩科顺利举行,至放榜之日,金榜题名者无不欢欣鼓舞。按照惯例,新科贡士、进士们首要之事,便是拜谒座师,确立师生名分,这是官场最重要的脉络起始。无数双眼睛盯着,看这些“明懿恩科”的幸运儿,是否会齐聚镇国公府或郡主府门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在放榜当日,明懿郡主与李世子联名上了一道谢恩奏表,并请旨公告天下。奏表中,感激陛下开恩科之旷典,颂扬天子爱才之心,最后,笔锋郑重一转:
“……臣女(臣)夫妇,蒙陛下天恩,赐郡主虚名座师,实惶恐不胜,愧不敢当。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材,恩出自上,功归于朝。所有‘明懿恩科’取中之士,皆因陛下圣德感召、朝廷公允选拔而得展才华,实为天子门生,朝廷栋梁。臣女(臣)夫妇,万不敢僭越,不敢受拜师之礼。恳请陛下明旨,谕令诸新科士子,当共赴宫门,叩谢天恩,忠君报国,方不负此番恩科之本意。臣女(臣)谨代表此次恩科所有取中士子,再拜叩谢陛下隆恩!”
这道奏表,情辞恳切,道理分明,将“明懿恩科”的荣耀,毫不留恋、干干净净地还给了天子,将潜在的“明懿门生”关系,消弭于无形,转化为纯粹的“天子门生”。
陛下览奏,良久不语,最终,在奏表上批了一个铁画银钩的“准”字,并朗声对左右笑道:“世子有识,明懿知礼。朕心甚慰。”
圣旨随即下达,明确了中榜的新科士子诣宫门谢恩的礼仪。一时间,朝野上下,对李澈与明懿郡主的评价,再次拔高。原来这二人,并非只知承受隆恩的幸进之辈,而是真正懂得“忠君”“避嫌”“顾全大局”的聪明人。他们不仅接了恩宠,更以最漂亮的方式,将这份可能烫手的荣耀转化为了更稳固的圣眷和更清白的名声。
放榜那日,新科进士们身着公服,浩浩荡荡前往宫门叩谢皇恩,场面庄严隆重。没有人去国公府或郡主府门前聚集。那可能产生的、盘根错节的“明懿一系”,尚未萌芽,便已消散于李澈与王晏清主动的“退让”与“归恩”之中。
镇国公府内,李澈与王晏清站在高楼之上,遥望宫城方向。春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礼乐声。
“这样一来,便彻底干净了。”李澈轻声道。
王晏清依偎在他身侧,目光宁静悠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承受雨露,也要懂得避开雷霆。这份清醒,才是陛下真正愿意长久给予荣宠的根基吧。”
李澈低头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重。他娶回的,不仅仅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妻子,更是一位能在波澜云诡的巅峰处,与他并肩而立、看清前路、做出最明智抉择的伴侣。
从惊鸿一瞥,棋逢对手,宫宴定情到郡主加身,恩科荣宠……这一路走来,繁华看尽,而他们始终保持着这份难得的清醒与默契。
荣宠不衰的秘诀,或许从来不是贪婪地握住所有,而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懂得微笑着,将最耀眼的部分,还给赐予它的人。
从此,明懿郡主与世子,不仅在富贵荣华上达到了极致,更在政治智慧与帝心信任上,拥有了难以撼动的底气。他们的故事,在拒绝“座师”虚名的这一刻,才真正圆融完满,成为了一段既有传奇色彩,又具现实智慧的、真正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