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为明懿郡主那逾万两的婚礼预算而沸腾喧嚣、无数人绞尽脑汁只为求得一纸请柬之时,一场针对林静轩静默而彻底的“小惩大诫”,已在最高的权力层面悄然议定,并付诸实施。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皇帝批阅奏章的间隙,似乎不经意地提起:“皇后,朕听闻,前番有人不识趣,在明懿郡主婚事已定之后,还去王家纠缠?”
皇后正亲手为皇帝调制羹汤,闻言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道:“陛下圣明,确有此事。是今科的林状元,少年人心高气傲,或许是一时糊涂。”
“糊涂?”皇帝轻笑一声,笔下未停,语气平淡无波,“明懿郡主是皇后你的义女,是朕亲封的郡主。她的婚事,朕与皇后点头,天下皆知。此人明知如此,仍两次三番遣媒上门,是何居心?知道的,说他痴心妄想;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家女行为有何不端,或者……有人对朕与皇后钦定的婚事有所不满?”
这话说得轻,落在皇后耳中却重逾千斤。她立刻放下汤盏,敛容道:“陛下息怒,是臣妾思虑不周。此人行径,确有狂悖之嫌,试图攀扯,恐于郡主清誉有损。” 她明白,皇帝在意的,不仅仅是林静轩对李家的“挑衅”,更是这种行为对皇家威严和郡主名誉潜在的藐视与损害。天家颜面,不容丝毫瑕疵。
“嗯。” 皇帝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继续批阅奏章。这便是定了性:“狂悖”,且可能“损及郡主清誉”。
皇后回到凤仪宫,翌日便召了李国公夫人入宫叙谈。言语间,自然提起了此事。李夫人神色端凝,语气带着世家特有的矜持与冷意:“娘娘明鉴,那林状元此举,实是不知进退。澈儿与郡主两情相悦,早有往来,京城有目共睹。他后来提亲,已是无礼。如今郡主名分早定,皇恩浩荡,他还……实在是没将天家与国公府的体面放在眼里。”
两家对此事的看法高度一致:这不仅仅是“求亲失败”,而是对既定秩序的公然挑衅和潜在威胁。
“小惩大诫吧。” 皇后最终淡淡定调,“总要让人知道些分寸。”
如何“小惩大诫”?直接罢官未免小题大做,落人口实。流放?又显得过于严酷。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留在原位,却永无上升之望,在希望与绝望的漫长折磨中,耗尽才华与心气。
很快,一份没有文书、仅凭心照不宣的“意思”,从宫中经由李国公府,递到了吏部某位关键人物的案头。没有具体指令,只有几句关于“翰林院修撰林静轩,年轻尚需磨砺,宜久任其职,多加锤炼”的提点。
吏部的人精们瞬间领悟。于是,在接下来的官员考评、升迁调动中,无论林静轩的公务完成得如何出色,无论他是否有新的著述,他的名字永远被稳稳地按在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上,纹丝不动。同科的进士,甚至晚几科的后来者,都已纷纷外放肥缺或升至清贵职务,只有他,仿佛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成为翰林院里一个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格格不入的固定景物。
朝廷的御史言官,素来以风闻言事、替清流发声为己任,其中不乏曾对林静轩连中三元表示赞赏之人。然而这一次,面对林静轩明显异常的职业冻结,整个御史台鸦雀无声。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澈与王晏清交往在前,皇后认女封郡主在后,林静轩的提亲在时间上本就尴尬,更有“明知故犯”的嫌疑。这已不是简单的才子佳人纠葛,而是涉及天家颜面、顶级勋贵尊严的政治站队问题。
替林静轩说话?那等于同时质疑皇后认女的正当性、质疑皇帝默许的婚事、质疑镇国公府的权威。谁会为了一个毫无根基、前途已黯的状元,去同时触怒宫中与李家?清流的风骨,在真正的权贵铁壁面前,明智地选择了缄默。
至于林静轩本人,他或许隐约感到周遭同僚目光中的异样,感到升迁无望的窒息,感到才华无处施展的苦闷。但他很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那两次基于误解和执着而生的提亲举动,早已被最高权力定性为“狂悖”,并换来了这看似平淡、实则冷酷的“十年修撰”的无形判决。
他的仕途,在他满怀希望地第二次派出媒人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悄然走到了尽头。只是这尽头不是悬崖峭壁,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名为“原地”的荒漠。
京城的繁华与他无关,郡主的婚礼与他无关,所有人的飞黄腾达都与他无关。他将在翰林院浩如烟海的典籍与冰冷的公文里,独自咀嚼那份由惊鸿一瞥开始、以彻底沉寂告终的、错位的人生。
而这一切的源起,或许仅仅是因为,在那个春日的诗会上,他看到她转过脸,对着他以为的方向,绽放了一个其实与他全然无关的、灿烂的笑容。
误会是种子,权力是土壤,而命运,结出了这颗名为“十年冷板凳”的苦果。
这场风波并未止于林静轩一人。他曾托请的三位媒婆,无论是否踏入王府、是否多言多语,最终都被以“狂悖攀扯、损及郡主清誉”问罪,杖责驱离,彻底断了生计。无人在意她们之间的细微分别,在天家威严与权贵体面面前,无心之失与有意冒犯并无区别,凡有沾惹,一概清扫。一时间,京城内外人人噤声,再无人敢提及半分有关郡主与林状元的旧事。
而此刻,京城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热情、所有的资源,都已被那场即将到来的、耗资逾万两白银的旷世婚礼所吸引。过去的阴影与惩戒,迅速被眼前极致辉煌的筹备所覆盖。人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证,这场由皇后嫁女、国公府迎亲、举国同庆的盛典,究竟会辉煌到何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