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懿郡主大婚预算逾万两、连宴三日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其奢华程度,超越了近几十年来任何一场皇家或勋贵婚礼,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伴随着这惊天消息而来的,是无数双骤然炽热、精于算计的眼睛。一场宴席,尤其是如此高规格、限定范围的宴席,其请柬本身就成了一种极其珍贵稀缺的“资源”。能跻身其中,不仅意味着荣耀与体面,更代表着被皇室与顶级勋贵圈子认可的信号,是官场、商场人际网络中一张闪闪发光的“通行证”。
于是,刚刚从“抢着说媒”中稍稍清净下来的郡主府,再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之中。这一回,来客的目的空前一致:求一张婚宴请帖。
门槛,果然再次遭殃。各种拐弯抹角的关系被挖掘出来: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同乡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世侄”、王璞在光禄寺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僚、甚至某些根本不曾往来的低品级官员……都通过各种渠道,递上拜帖、礼物,言辞恳切,只求一见。
王璞被扰得不胜其烦。起初他还试图解释:“此乃天家恩典,皇后娘娘主理,下官实在无法置喙……” 但来客们哪里肯信?只当是推脱之词,越发殷勤备至,有的甚至长跪不起,涕泪横流,诉说家族荣辱、前程命运皆系于此一帖。
王夫人也未能幸免,昔日不甚往来的各家夫人突然都变得姐妹情深,带着厚礼上门“道贺”,话里话外都是家中子弟仰慕郡主大婚风采,若能亲身见证,必是终生受益云云。
最离谱的是,连王家那两个在国子监埋头读书的半大儿子,都开始收到各种“同窗”突如其来的热情邀约和贵重的“笔墨馈赠”,旁敲侧击打听“家姐婚宴可能邀请哪些俊杰”。
然而,无论是王璞的苦笑解释,王夫人的委婉推拒,还是王家兄弟的一问三不知,都无法熄灭这求帖的热情。在众人看来,你王家是郡主的娘家,是这场旷世婚礼的另一方主角,怎么可能连张请帖的主都做不了?定是门槛高了,不肯轻易予人!
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相信的是,王大人说了不算,新晋的明懿郡主本人,在这个问题上,说了也不算。
真正的请柬名单,正在两个地方紧锣密鼓地拟订:
一是宫中,皇后娘娘的案头。凤仪宫的女官和内务府大臣,正根据严格的品级、亲疏、朝中派系平衡、近期功过表现等诸多因素,仔细斟酌着宫宴那一千二百张请柬上的名字。哪些皇亲必请,哪些重臣不可或缺,哪些边缘宗室可以忽略,哪些新贵需要安抚……这是一张精密的权力地图,每一笔都关乎天家的制衡与恩威。
二是镇国公府,李国公与夫人的书房。国公府宴的名单,同样关乎李家自身的交际网络、政治盟友、需要拉拢或示好的对象,以及与宫中名单的呼应互补。李澈或许能提几个特别亲近的朋友,但大局依然由父母把握。
郡主府回门宴既奉旨设作流水席,敞开接待道贺之人,宾客便无定数,自然也无从拟定名单。
王家虽不能插手宾客,却可对回门宴的桌数、菜式、排场规矩一一发话,毕竟是郡主归宁之礼,体面皆系在王府身上。
王晏清本人,在几次入宫请安时,皇后或许会慈和地问她“可有特别想请的手帕交?”但也仅此而已。她深知自己的位置,绝不会,也不敢在这等涉及朝局与家族政治的大事上多置一词。她能决定的,或许只有自己贴身侍女和郡主府内一些低等仆役的目睹资格。
因此,无论门外如何喧嚷,礼物堆积如山,王家上下也只能重复着那句苍白却无比真实的回答:“名单由宫中与国公府拟定,实非我等所能干预。”
求帖者乘兴而来,多数败兴而归。他们看着郡主府巍峨的门楣,回味着那逾万两的传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场看似以王家女为中心的盛大婚礼,其真正的内核与操盘者,远在九重宫阙和深门豪宅之内。他们渴望攀附的,恰恰是那个将他们排除在决策之外的无形权力体系。
而王家,包括那位风光无限的明懿郡主,在这架已然启动、轰然向前的帝国婚礼仪仗中,更多时候是坐在华美车辇上的展示品与吉祥物,而非执缰的御者。
热闹是他们的,而说了算的资格,从来不在他们手中。
这或许,是这场极致荣宠背后,最真实也最无奈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