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整宿,王璞几乎没合眼。那“一万七千两”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烫。一百二十八道菜、六百桌、八百六十坛酒、五万份喜糖……这些具象化的奢靡词汇,与记忆中旧宅的狭窄、自己为几两银子俸禄缺口发愁的过往,交替闪现,让他心绪翻腾,难以平静。
他既为女儿能得到如此旷世恩宠而感到一种眩晕般的荣耀,又为这超乎想象的耗费而感到深深的不安,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这真的……合适吗?
王少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探着问:“下官愚钝,还想请教大人,这……这大婚是否过于铺张可否再行转圜或简省一二”
光禄寺卿见他这副模样,了然一笑,亲自给他倒了杯宁神茶:“王大人放宽心,一切皆有规制,咱们照章办事便是。”
光禄寺卿捋了捋胡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传达重要指示的郑重:“陛下有口谕。”
王璞立刻挺直了背。
“陛下说,”光禄寺卿模仿着那种天威莫测的语气,“‘皇后嫁女,说到底,是朕与皇后的家事,是私事。’”
王璞一愣。私事?动用一万七千两国帑的……私事?
光禄寺卿紧接着道:“所以,陛下特意嘱咐了:第一,宴饮,大吃三天即可。宫宴,国公府宴,郡主府回门宴,同时开席,回门宴连摆三日,取其‘三阳开泰,好事连连’之意,既显隆重,也不至于过于冗长,劳民伤财。”
大吃……三天。王璞在心中默默重复。也就是说,那六百桌、每桌数十上百道菜的盛宴,要在三天内,流水般呈现、消耗殆尽。光是想象那食材的堆积如山、厨役的挥汗如雨、杯盘碗盏的川流不息,他就感到一阵窒息。
“第二,”光禄寺卿继续传达,“陛下说,‘既是家事,请帖就不要发得太滥。’” 他解释道,“意思是,宫宴主要宴请皇亲国戚、在京一品以上大员及有爵位的勋贵;国公府宴范围可稍广些,但也要有分寸;郡主府回门宴,则以王李两家的亲朋故旧为主。那些不相干的、品级过低的,就不必惊动了。要办得热闹,更要办得体面、有章法。”
“私事”……“不要发得太滥”……
王璞咀嚼着这两个限定词,再对照那“一万七千两”和“大吃三天”的实质内容,忽然明白了这其中的微妙平衡与天家心思。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婚礼,朕给皇后和镇国公府天大的脸面,规格提到最高,花费不计,但你们要清楚,这是朕赏赐的恩宠,是有限的、有范围的荣光,不是让你们借此无限扩张、结交朋党的机会。既要极致彰显恩典,又要避免形成尾大不掉的“喜宴政治”。
所谓“私事”,是定性的至高荣宠;所谓“不要滥”,是划下的无形边界。
“下官……明白了。” 王璞哑声应道,心中那点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沉重了。这婚礼,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权力与政治的考量,早已超脱了寻常嫁娶的悲欢。
他女儿的终身幸福,被包裹在这金光璀璨、规制森严、耗资逾万两的帝国礼仪之中,成为其中最重要、也最受瞩目的一环。她既是主角,也是这庞大仪式中最精美的展示品。
走出值房,春日阳光正好,光禄寺庭院里的桂花开得灿烂。王璞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女儿当初不愿事事依靠李家的清醒,如今看来,是何其天真。从她被皇后认作义女、封为郡主的那一刻起,她,连同他们整个王家,就已经被卷入这股名为“皇恩”的洪流之中,只能随之沉浮,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过那种“欠债还钱”、“量入为出”的平凡日子了。
这场婚礼,已不仅仅是婚礼。它是赏赐,是笼络,是展示,也是一道无形的旨意:从此,王晏清的人生,将与帝国最顶层的荣耀与规则,牢牢绑定。
而他这个父亲,所能做的,唯有在光禄寺的账册与菜单中,尽力将这场“私事”,办得符合那“一万七千两”的体面,不出半点差错。
风起,吹落无数金桂,落在他的官袍上。王璞轻轻拂去,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婚期未定,但风暴中心那份令人窒息的、辉煌的平静,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