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郡主府还债未果的些许恍惚中没过几日，王璞在光禄寺的日常便被一纸突如其来的召见打破了。光禄寺卿亲自派人来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说是“有要事相商”。
王璞心头莫名一跳，连忙整理官袍，疾步前往正堂。一路上，他揣测着可能是与郡主相关的某项宫廷宴饮差事，需要他这“郡主之父”从旁协助或提供建议，心中既有与有荣焉的忐忑，也有一丝不愿过多倚仗女儿身份的微妙矜持。
然而，当他踏入光禄寺卿那间平日极少开放、用以商议最机密要务的内堂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血液上涌，眼前发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只见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摊开的不是寻常文书，而是一册厚如砖块、以明黄锦缎装裱封面的巨册，封面上赫然是工楷写就的烫金大字——
《明懿郡主大婚典仪总案》
光禄寺卿见他进来，竟亲自起身相迎，脸上是混合着激动、郑重乃至一丝讨好的复杂神色：“王大人来了，快请坐！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王璞晕乎乎地被按在客座上，目光却死死黏在那本巨册上。寺卿亲自将册子翻开，推到王璞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
“王大人请看，这是皇后娘娘亲自过目、陛下默许的初步安排！郡主大婚，乃国朝盛典，万民同庆，这宴饮一项，更是重中之重，关乎天家体面、国公府荣光，丝毫马虎不得！”
王璞顺着那手指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列着令人瞠目结舌的条目：
【宫宴】：设于奉天门广场及东西廊庑，计二百桌。每桌设一百二十八道菜品，取“双百吉庆”之吉意，涵盖满汉全席之精华，山珍海味，时鲜奇馐。每桌预算耗银二十两。
【国公府宴】：于镇国公府及连带街坊设宴，亦二百桌。规格略次于宫宴，每桌一百零八道菜，每桌预算耗银十五两。
【郡主府回门宴】：于明懿郡主府及周边设宴，再二百桌。以精致喜庆为主，每桌八十八道菜，每桌预算耗银十二两。
总计宴席：六百桌。
酒水：御赐佳酿三百坛，专供宫宴；贡酒二百八十坛，供国公府宴；上等绍兴黄酒每天需二百八十坛，供郡主府宴及赏赐、散发之用。
另计：特铸“鸾凤和鸣”、“佳偶天成”等喜庆字样金饼六十六块每块重五两，供明懿郡主于大婚期间赏赐内命妇、近侍及有体面下人。
喜糖喜饼：以花生、核桃仁、松子、桃酥、红枣等精制五万份，装以精美喜盒，届时于京城主要街巷设点发放，号“与民同乐，共享佳期”。
王璞的视线机械地向下移动，落在最后那行汇总的数字上，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此番明懿郡主大婚并回门宴，一应开销核算妥当：
宫宴、国公府宴、郡主府三日流水席，共拟银一万四千二百两；
上等绍兴黄酒八百四十坛，计银三百三十六两；
喜糖喜饼原料置办，拟银六百两；
执役人等一应赏赐，预备银一千六百两。
另因回门宴设二百桌，每桌八十八道菜，器皿繁多，三日流水席连开不及洗刷，特备下整套二百桌席面备用器皿，添银三百两。
细数合计一万七千零三十六两。
光禄寺念及王少卿多年在署当差勤谨恭慎，今逢郡主天大喜事，
所余三十六两零头，由寺内公费贴补，不列入郡主支销，权作阖署同僚贺意。
故此，统共核准预算银一万七千两整。
一……一万七千……两？！
王璞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他做了一辈子小官，经手过的最大一笔公款也不过几千两。一万七千两白银！这几乎是半个州府一年的赋税收入！如今，却要尽数倾注在他女儿的一场婚礼宴席之上！
“这……这……” 他口干舌燥，声音发颤，“是否……太过靡费？下官……小女何德何能……”
“哎！王大人此言差矣！” 光禄寺卿立刻打断他，神情严肃，“此非寻常嫁娶，乃皇后嫁女，郡主下降！是彰显天家恩宠、昭示君臣和睦、与民同乐的国典！每一分花费，都有其规制与深意。宫宴彰显皇家气度，国公府宴体现勋贵尊荣，回门宴展示郡主慈惠，与民同乐更是体现皇后与郡主仁德之心！这银子，是户部特批，内务府亲自督办，咱们光禄寺，只管依制而行，务必办得尽善尽美，不出半点纰漏！”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无比的郑重与隐隐的警告：“王大人，此乃天恩，亦是考验。多少眼睛盯着？办好了，王家与国公府荣宠更固，光禄寺上下也跟着沾光；若有丝毫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啊！如今您是郡主尊父，此事少不得要您多多费心，从中协调。”
王璞浑浑噩噩地听着，看着那册子上天文数字般的预算，再想起自家那十颗还债未成的东珠，想起钱庄伙计惊恐的脸……巨大的荒诞感与不真实感包裹了他。
他女儿的婚礼，不再仅仅是两个家族的结合，而成了一场动用国家力量、耗费巨额国帑、牵动无数人心的政治仪式和公众庆典。那份作为父亲的单纯喜悦，在这沉甸甸的、金光闪闪的、高达一万七千两的预算面前，被稀释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内堂的。只记得光禄寺卿最后拍着他的肩膀，红光满面地说：“婚期虽未定，但各项筹备已可启动。王大人，回去好生歇息，日后，咱们有的忙呢！这可是光禄寺多少年未有的头等大事！”
阳光刺眼，王璞站在光禄寺衙门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清儿，那个曾经在旧宅两进小院里安静临帖的女儿，已经彻底离他远去，成了这场帝国盛典中，最耀眼也最受制于礼法与规制的符号。
而这场耗资一万七千两白银的婚礼，就像一顶由纯金和万民目光铸成的巨大凤冠，正在缓缓成形，即将加诸于他女儿的头顶。荣耀至极，也沉重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