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赐的郡主府轩敞气派,一百二十间房屋,亭台楼阁俱全,与王家原先那勉强符合五品官身份、只有三进院子、逼仄拥挤的旧宅相比,不啻云泥之别。王家人欢天喜地搬入新居,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宽敞与体面。
然而,这份体面背后,有着外人所不知的负担。当初为了勉强维持旧宅的体面,应付必要的官场往来,以及王晏清及笄前后的一些花销,王家曾向信誉尚可的裕丰钱庄借过一笔不小的银子,约定按月偿还本息。这在京中中下层官员家庭中并不罕见,大家心照不宣地过着“表面光鲜,内里拮据”的日子。
与李家定亲后,尤其是王晏清被封为明懿郡主,泼天的富贵仿佛触手可及。王夫人私下里曾对王璞说:“老爷,咱们欠钱庄的那笔银子……如今清儿这般,李家指头缝里漏点也就还上了。总背着债,心里不踏实。”
王璞深以为然,觉得理所应当。然而,当他把这想法委婉透露给女儿时,却遭到了王晏清的明确反对。
“父亲,此事不妥。” 王晏清正在郡主府的书房里翻阅皇后新赐的书籍,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却坚定,“女儿封了郡主,得了赏赐,是皇恩浩荡,也是女儿自己的体己。若家中债务就此全赖李家或女儿的赏赐还清,那成什么了?女儿尚未过门,家中便事事仰赖未来夫家,女儿嫁过去,腰杆如何挺直?将来在国公府内院,又该如何管事?”
她放下书卷,走到父亲面前,语气缓和了些,但道理清晰:“这钱庄的银子,是王家为维持家计所借,自然该由王家自己来还。女儿的意思,是从皇后娘娘和宫中赏赐给女儿的那些财物里,挑些不甚打眼、便于兑换的,取出一部分,帮家里把债还清。如此,既解了家中之急,也不至落人口实,让人觉得咱们王家是那等一味攀附、连旧债都要靠李家解决的。”
王璞听了,又是惭愧又是欣慰。女儿长大了,思虑如此周全,不仅顾及眼前,更着眼于长远和在李家的立身之本。他连连点头:“清儿思虑的是,是为父想岔了。就依你。”
于是,父女俩从那些琳琅满目的赏赐中挑选。珊瑚、玉器目标太显眼,且不易拆分;赏人用的金瓜子、银锞子看着数量不少,但价值有限,若拿去还债,以后府中打赏下人就捉襟见肘了。挑来拣去,最后王璞的目光落在了一小锦囊圆润莹洁、大小匀称的东珠上。这东珠价值不菲,但胜在体积小,便于携带,取用四颗,既不至动赏赐的根本,估摸着也足够抵偿欠债本息还有余。
第二日,王璞揣着那四颗东珠,心情复杂地来到了裕丰钱庄。他还特意换了身半旧的常服,不想显得太过招摇。
钱庄的伙计眼尖,早认出了这位近日京城风云人物。见王璞进来,那伙计脸上立刻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上来:“哎哟!王大人!您老怎么亲自来了!快请里边上座!掌柜的!王大人来了!”
王璞被这过分热情的架势弄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直接说明了来意,掏出那四颗东珠:“今日是来归还前欠贵号的本息。这是四颗上好东珠,约莫可抵之,还请贵号查验,将借据还与老夫。”
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锦囊,又看看王璞,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手忙脚乱地不敢去接那锦囊,连连作揖后退:“王大人!您……您这可折煞小号了!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
王璞皱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何使不得?”
伙计急得额头冒汗,压低了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王大人哎!您如今是什么身份?明懿郡主的尊父!郡主娘娘那是皇后义女,未来的国公府世子妃!小号平日里烧香拜佛都求不来这样的贵人光顾!您这银子……不不不,您这珠子,小号是断断不敢收的!”
他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见,声音更低了,充满了恐惧:“这要是收了,满京城的人还不都得戳小号的脊梁骨,说我们‘裕丰’不识抬举,连郡主的银子都敢收?那是打郡主和国公府的脸啊!更何况……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府上,等着找机会巴结交好?我们今儿个收了您的珠子,明儿个就不知道有多少‘路见不平’的官爷来找茬,说我们盘剥官眷、欺压良善……这钱庄,怕是开不到月底就得关门大吉!”
伙计说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到柜台后,翻出王璞当初画押的借据,看也不看,直接就着桌上的蜡烛火苗,一把点燃了!
“王大人!您看,借据没了!债务两清了!您从未在小号借过银子!是小号……是小号当初有眼无珠,怠慢了贵人!这……这四颗东珠,权当是小号给郡主娘娘的贺礼,不不不,是孝敬!求您老千万收回去!给小号一条活路吧!” 伙计捧着烧成灰烬的借据,又捧着那锦囊,就差给王璞跪下了。
王璞站在原地,看着那飘落的纸灰和伙计惊恐万状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想起了从前为了让胥吏少克扣几两银子,在库房胥吏面前赔尽小心的日子;想起了女儿那句“不能事事靠李家”的清醒之言;更想起了这身份骤变带来的、令人啼笑皆非又无比真实的权力碾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收回了那四颗东珠,转身走出了钱庄。阳光刺眼,他忽然觉得,女儿这郡主身份,就像一顶过于华美沉重的凤冠,戴上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可以正常“欠债还钱”的平凡世界了。
这笔债,王家是想还的,甚至准备好了等价之物。但这世道,却已不允许他们用寻常的方式去还了。有些“好处”,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有些“债务”,你想还,别人却不敢要。
这便是身处漩涡中心的,甜蜜又无奈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