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懿郡主的名号，如同无形的护身符与通行证，其影响力不仅限于内宅社交，更悄然渗透到了王璞每日点卯的光禄寺衙门。
光禄寺掌管祭祀、朝会、宴飨等事务，其中采买是一项看似有油水、实则极易得罪人且常常吃力不讨好的苦差。王璞为人谨慎，不算十分精明强干，以往没少被分派到这类任务。他负责的往往是要么要求特定时令、特定产地的珍稀食材、器皿，要么数量巨大、时间紧迫的采购。
最让他头疼的，还不是物品本身，而是与衙门库房那群胥吏打交道。拨款时，他们永远是那副公事公办、爱莫能助的嘴脸：
“王大人，不是下官不给，实在是近来材料价格飞涨，这预算……唉，紧巴得很，您多担待，想想办法。”——这是明着告诉你钱不够，自己看着办。
或者，“银子是这些，但成色……您也知道，近来库银流转，难免有些……您验收时，怕是要多费些口舌。”——这是暗示银子可能不足秤或掺了杂质，你得有心理准备，甚至得自己想办法补足。
更常见的是直接克扣。“按例，这批器皿采买，需预留一成损耗……什么？您说以往没有？哎哟王大人，今时不同往日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损耗”最终去了哪里，大家心照不宣。
王璞没少为此焦头烂额，既要完成任务，又不想同流合污太过，时常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那被克扣或成色不足的银两缺口，还得陪着笑脸，生怕下次被刁难得更厉害。他那个五品少卿的俸禄，相当一部分都“贴”进了公事里，个中辛酸，唯有自知。
然而，自“明懿郡主”的封号下来，尤其是与镇国公世子婚期临近的消息传开后，光禄寺上下对王大人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却又极其微妙的变化。
这一日，王璞照例被派了一项差事：为一次不大不小的宫中节庆宴席，采购一批配套的瓷制酒具和果盘，要求是“清雅不俗，成色均匀”，预算列的是三十两银子。
若在以往，王璞接到这差事，心头先要一紧，开始盘算着三十两银子恐怕连中上成色的都买不齐，少不得又要自己贴补，或者厚着脸皮去跟熟悉的商人赊欠。
他拿着批文去库房支取银两时，已做好了听到各种推诿克扣说辞的准备。不想，那往日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库房司吏，今日远远见他过来，便堆起了满脸笑容，快步迎出：“王大人来了！快请进！您这差事批文下来了？小的这就给您办！”
手续异常顺利。那司吏仔细看了批文，不仅没有挑剔，反而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然后抬头，用一种极其贴心、甚至带着点“为您着想”的语气说道：“王大人，您这趟差事要紧，采买的又是易碎器皿。近来江南瓷窑因入秋连阴柴薪受潮难燃，出货价略有浮动，三十两银子怕是……不太宽裕。”
王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正想着如何应对这“价格浮动”的借口。却听那司吏接着说：
“这样，小的做主，给您拨四十两！多出来的十两，您看着用，或是挑那成色更好些的，或是多备几套以防运输损耗。总不能让您这样的老实官员，为了公事还得自己往里贴钱不是？那成什么体统了！”
王璞一时竟愣住了，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多给十两？还主动说“不能让官员自己贴钱”？这话从眼前这位素以雁过拔毛著称的司吏嘴里说出来，荒诞得让他几乎要气笑了。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为采购一批急用的银炭，预算十两，库房只给了九两，还说“炭价平稳，足够用了”，结果他跑遍京城才凑齐，自己倒贴了一两，那司吏当时可没提过“体统”二字。还有前年，采购祭祀用帛，银子成色明显不足，他去理论，对方两手一摊：“王大人，库银就这个成色，您要不乐意，这差事换别人？”……
如今，同样是“物价不稳”，待遇却是天壤之别。这多出来的十两银子，哪里是补贴差价，分明是烫手的“孝敬”和无声的“投资”。库房这些人精，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未来的国公府姻亲、向明懿郡主的父亲示好，提前铺路。
王璞心中五味杂陈，有扬眉吐气的快意，更有看透世态炎凉的讽刺与悲哀。他最终没有推辞那多出的五两，平静地接过银票，道了声“有劳”。他知道，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且会得罪这些小鬼。如今他背后站着李澈和郡主，这些胥吏巴结他还来不及，绝不会再克扣刁难。
果然，此后王璞在光禄寺的差事顺遂了许多。难办的活儿少了，油水足、易出成绩的差事偶尔也会轮到他。同僚们对他客气有加，上司见到他也多了几分笑容，甚至偶尔会“征求”一下他对某些无关紧要事务的“看法”。
王家的境遇，从门可罗雀到门庭若市，从贴钱办差到超额拨款，生动地演绎了何为“前倨后恭”。而这所有的变化，都源于那个即将嫁入顶级勋贵之家的女儿，和她所带来的、那令人目眩的“郡主”光环。
王璞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账簿上不再需要自己填补的亏空，长长叹了口气。这泼天的富贵与尊荣，是女儿带来的，也是女儿用她的婚姻和未来换取的。欣慰之余，那份身为人父的、更深沉的牵挂与隐隐的担忧，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消除。他只盼着，李澈能始终如一，他的清儿，能永远如今日般，被人妥善珍藏，周全庇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