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晨光熹微,昨夜的喧闹与华彩仿佛还在空气中留有淡淡的余温。林静轩几乎是彻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仍固执地抱着一丝近乎荒谬的期待。他想,或许昨日王府真的只是入宫赴宴,无暇他顾。或许那隐约听到的传闻只是以讹传讹。或许……那惊鸿一笑,总该有些分量。
他再次拿出积蓄中最后一点体己,请了另一位以能言善道、敢于开口著称的媒人。他几乎是用一种孤注一掷的语气恳求:“请您务必再去一趟,问问清楚。昨日宫中盛宴,或许府上忙碌,今日……今日总能有个准话了。”
媒人看他这般形容,心下已觉不妙,但拿人钱财,忠人之事,还是硬着头皮,还是硬着头皮往王家而去。
王府门前,石狮依旧。门房似乎早就料到还会有人来,见到这眼生的媒人,眼神里连昨日的疏离都省了,只剩下一片木然。
“烦请通传,老身受人所托,特来为贵府千金提亲。” 媒人挤出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门房连进去都懒得进去了,直接站在门槛内,声音平板无波:“老爷吩咐了,小姐已定了人家。您请回吧。”
“定了人家?”媒人心中一惊,面上却努力维持着职业性的探询,“不知定了哪户高门?也好让我那托付的主家死了心,免得错过了良缘。”
门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老爷的交代。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语速刻意放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老爷说了……要是问定了哪家……”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对方耳朵里:
“就让您去 李国公府 问问。”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媒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和恍然填满。李国公府!那个昨日在宫中月光宴上当众向皇后请婚的镇国公府世子李澈!原来那并非传闻,竟是铁一般的事实!自己居然还替人来问“定了哪家”?!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不是无知妇人,太明白这句话背后的份量了。这不仅仅是拒绝,这是最严厉的警告!王家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以及她背后的人:别再问了,别再想了,更别来沾边!这件事,已经和李国公府直接挂钩,任何再试图触碰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为对李国公府的冒犯!
“多、多谢告知……老身……老身明白了。” 媒人声音发干,几乎语无伦次,慌忙福了福身,像是怕那门房再说出什么更可怕的话来,也像是怕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沾染上,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王府门前。
阳光很好,照在她背上,却只感到一片冰凉。她不敢再耽搁,径直带着聘礼与余下的谢媒钱折返,只想尽快将东西原样交还,把这桩烫手亲事彻底推掉。
有些事一旦沾了国公府,便再也不是寻常媒婆能沾手的了。
而此刻在小院中等待的林静轩,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终于等到了去而复返的媒人。
只是媒人进门时神色仓皇,一言不发,先将聘礼与未曾动用的谢媒钱尽数放在桌上,只说这桩亲事她再不敢沾手。
不等林静轩追问,媒人已将王府门房那句冰冷的答复,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去李国公府问问。”
这七个字,像七把淬了冰的匕首,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捅得粉碎,也将他所有的尊严、坚持和那颗曾经灼热的心,钉死在无可辩驳的现实墙上。
李国公府。
那不是他可以“问问”的地方。那是他连仰望都需避让的巍峨高山,是他所有努力在对方眼中或许都不值一哂的绝对存在。王家用这句话,彻底划清了界限,也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