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避暑的队伍浩浩荡荡回到了京城。暑气未消,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初秋的干爽。
王晏清回到阔别近两月的家中,见到父母,自然是欢喜不尽,拉着母亲说了许多行宫见闻,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飞扬神采和被精心娇养出的好气色。她比离家时似乎更添了几分光华,那是被爱情、被优越生活、被无忧无虑浸润出的明媚。
王夫人仔细端详着女儿,见她一切安好,甚至比在家时更显娇艳,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只剩下满心的欣慰与对未来的期盼。
晚膳后,王璞沉吟片刻,还是觉得有必要让女儿知道那件事,毕竟曾有人提亲,虽未成,也该让她知晓家中为她挡了“麻烦”。
“清儿,” 王璞缓缓开口,“你不在家时,倒有一桩事……新科的林状元,曾托了媒人上门。”
王晏清正用小银叉戳着一块水晶糕,闻言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单纯的好奇:“林状元?是那位连中三元的林静轩林大人吗?”
“正是。” 王璞观察着女儿的神色。
“他托媒人来做甚?” 王晏清问,语气里是真的疑惑,仿佛不明白此事与自己有何关联。
王夫人接口道:“自然是来提亲的。不过你放心,你父亲和我都回绝了。
王晏清“哦”了一声,点点头,脸上并没有被爱慕的羞涩或得意,反而兴致缺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水晶糕上,漫不经心地说:“原来如此。倒是有劳父亲母亲费心了。”
她的反应如此平淡,甚至带着点“何必提这种无关紧要之事”的意味,让王璞夫妇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感慨。女儿的心,是真真儿系在李澈身上了。
王晏清吃着糕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去行宫前那场京都雅集的场景。
席间林状元才思敏捷,以鱼为题作诗,引经据典,满堂喝彩。她那时只觉得典故生僻难懂,听得云里雾里。
是李澈拉着她退到水榭边,笑着说那些掉书袋没意思,又轻描淡写把那些典故讲给她听。
如今再想,她只记得李澈那句玩笑:
“你看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像不像街市上耍猴戏的?”
她微微蹙了蹙眉。是啊,那位林状元,除了会作几首让人听不懂的诗,除了有个状元的虚名,还有什么呢?家世清寒,举止……或许在李澈看来,确实有些刻板卖弄。哪里比得上她的澈哥哥,风趣博学,懂得生活情趣,又能带她见识最顶尖的风景,给她最妥帖的呵护和快乐。
提亲?他凭什么提亲?又怎配提亲?
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轻蔑,取代了最初那点好奇。她甚至觉得,父母直接回绝,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若是见了,平白惹得澈哥哥不高兴,那才不值当。
“父亲,母亲,” 王晏清放下银叉,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语气轻松,“往后这些不相干的人来提亲,直接回了便是,不必告诉我,免的烦心。女儿心里……” 她脸上泛起红晕,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甜蜜与坚定,“只有澈哥哥。”
王璞与夫人相视一笑,彻底安心。
尘埃落定。在王晏清心中,那个曾在祭坛前让她心弦微动的惊鸿一瞥,那个寒窗苦读终登顶的状元才子,早已被李澈用无尽的柔情、优越的物质生活和共同的精神趣味,冲刷得模糊不清,甚至带上了一点可笑的色彩。
她爱情的棋盘上,自始至终便只有他一个对手,并且,她已心甘情愿地认输,或者说,赢得了她想要的未来。
只是,她并不知道,那个在她看来“像耍猴”的寒门状元,曾怀着怎样一颗滚烫赤诚的心,攒下怎样一份凝结血汗的聘礼,又在她家门外,经历了怎样一场无声的冷遇。
夏末的风穿过庭院,带来初秋的消息。一段关系在热烈中走向注定,另一段缘分在漠然中彻底埋葬。王晏清的人生,仿佛已经铺好了锦绣红毯,只等那一声锣鼓喧天的正式宣告。
此刻,无人去想。王府上下,已沉浸在小姐未来和一品国公府姻亲的憧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