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伏,京城便成了个大蒸笼,暑气炙人,连翰林院那高阔的屋宇也抵挡不住从地缝砖隙里钻出来的闷热。林静轩却仿佛感觉不到热,他心里揣着一团更炽烈的火。
他终于凑齐了。
那笔他攒了多年的银子,连同几匹朴素的青布、几色寻常果饼,
沉甸甸装在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里,每一两都浸透了他日夜伏案的辛劳、绞尽脑汁的润笔,以及无数次对未来的憧憬与咬牙坚持。它不算巨富,但足够体面,足够表达他倾其所有的诚意,也足够让他有勇气,去叩响那扇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门。
他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半旧青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褶皱都细细熨平。他请了京中一位口碑不错、以稳妥著称的官媒,将聘礼单子和那箱聘礼郑重托付,千叮万嘱,态度务必恭敬,言辞务必恳切。
“王光禄家的小姐,才貌双全,在下仰慕已久,自知门第清寒,不敢高攀,唯有一片赤诚之心,愿结秦晋之好,此生必不负之。” 他将这番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话,说与媒人听时,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眼中却是孤注一掷的亮光。
媒人掂量着那份单子,看了看眼前这位清瘦却目光坚定的状元郎,心里也有些感慨,应承了下来。
然而,媒人去了王府,却差点连门都没能进去。
门房听说是给小姐说媒的,脸色就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媒人一番,尤其看了看她身后那口略显寒酸的樟木箱子,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这位妈妈来的不巧,我家小姐前些日子便陪同国公府的诰命夫人,往黄山行宫避暑去了,这一夏怕是不在家。老爷夫人近日也繁忙,不见外客。您请回吧。”
话说的客气,却是滴水不漏的闭门羹。陪同一品诰命夫人去皇家行宫避暑?这是何等的体面和亲密!这话传出来,几乎就等于宣告了王家小姐与国公府的关系已非同一般。
媒人是玲珑心肝,她不甘心就这么回去辜负林状元所托,仗着官媒身份再三恳请,总算得以见了王老爷、王夫人一面。待到无人之际,媒人斗胆进言:
“老爷、夫人容老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论门第,林大人是今科三元及第,翰林清贵,前程稳稳当当,与王家正是门当户对、良配天成。往后小姐嫁过去,夫妻相敬,一世安稳无忧。
可那李国公府世子李澈……老身不敢妄议勋贵,只听京中传闻,性子张扬,手段凌厉,身边从无安分时候。勋贵门第规矩森严、风波多,小姐这般温柔性子,真要进了那般人家,将来是享福还是受气,谁也说不准啊!小姐这般温柔性子,真要进了那般人家,将来是享福还是受气,谁也说不准啊!
老身只是觉得,求稳,林状元远胜李家;论真心,林状元更是倾尽所有、一片赤诚。还望二位老爷夫人,再为小姐细细思量啊!”
王璞与夫人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无。
她想起近来市井隐约的传闻,再对比手中这份清寒状元的聘礼,心下已是了然。
她回到林静轩赁住的小院,委婉地将情况说明,将那口樟木箱子原封不动地推回他面前,叹道:“林大人,老身说句不当讲的话,王家小姐……怕是已有凤栖之高梧。您这份心意,只怕是……”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静轩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口仿佛还带着王家门槛外暑气的箱子,听着媒人话语中未尽的意味,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将那满腔炽热浇得透心凉,连周身的伏天闷热都感觉不到了。
不在家?去行宫避暑?陪同诰命夫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他心上。他想象着她在那清凉奢华的行宫里,穿着轻薄的夏纱,漫步在皇家园林,或许……就在那位李世子身边,言笑晏晏。而他,却在这里,抱着这箱可笑的银子,做着最不自量力的梦。
王家即使见了,也已是铁了心回绝。他们怕,怕得罪李家,怕失去已经到手的荣华和依靠。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份拼尽全力凑出的“诚意”,恐怕连李澈随手送出的一件玩物都不如,甚至可能是会引来灭顶之灾的祸根。
“他们……竟是连半点转圜余地都不肯给么?” 林静轩的声音干涩沙哑。
媒人同情地看着他:“林大人,您是聪明人。王家小姐如今这般境况,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若是收下您的礼,哪怕只是见了我,传出去,李国公府那边会怎么想?王家……担待不起啊。”
担待不起。是啊,他林静轩,连同他这份真心,都是别人“担待不起”的麻烦。
媒人走后,小院里只剩下林静轩一人,和那口刺眼的箱子。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凄凉。他缓缓蹲下身,打开箱盖,里面只有一小堆碎银,
旁边是几匹朴素的青布与几色寻常果饼,
寒酸得刺眼。他曾以为这是通往幸福的阶梯,现在才知道,这不过是映照出他可笑与无力的镜子。
满腔的热血、数月的辛劳、毕生的勇气,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一句“小姐不在家”挡了回来,无声无息,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祭坛前那惊鸿一瞥的莲青色身影,那么美,那么远,仿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他无法触及的云端仙子。
与此同时,黄山行宫却是另一番天地。这里山峦叠翠,松涛如海,气候凉爽宜人。
王晏清确实在此。李澈以母亲思念小辈、需人陪伴解闷为由,将王晏清从王府接了出来。李夫人对王晏清倒是和蔼,言语间多有夸赞,赏赐也丰厚,但那份打量与审视的目光,却也让她时刻保持着恭谨。
大部分时间,她其实是和李澈在一起。行宫规矩不像宫内森严,他们的相处更加自在。李澈带她游历山中景致,看奇松怪石,观云海日出;教她识别各类植物,给她讲前朝在此发生的逸闻趣事;夜晚在凉台上,对着满天星河,听她试着拨弄几段行宫乐师新教的短曲,指法尚生涩,调子轻浅简单,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享受山风拂面。
没有京城的流言蜚语,没有家族的压力眼神,只有天地自然,和身旁这个对她呵护备至、无所不知的男子。王晏清脸上笑容越来越多,那份在李澈面前最初的拘谨和算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赖与日益深浓的情意。
她偶尔会想起家中父母,想起京城的酷热,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掠过一丝莫名的、毫无来由的心悸,但很快就被眼前人的温柔和这仙境般的日子驱散了。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于行宫山水间怡然自得时,京城那个曾对她一见倾心的寒门状元,正面对着一箱冰冷的聘礼,才知此番提亲,已是全无转圜余地。
王家府中,王璞对着夫人感叹:“林状元倒是个有心人,可惜……可惜了。”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幸好清儿不在,也幸好我们没见。李家这门亲事眼看就要成了,这时候万万不能出任何岔子。咱们家,可经不起两头得罪。”
王夫人也点头:“是啊,澈儿对清儿那是没得说。林状元……终究是福薄。” 他们将林静轩的提亲,看作了一个微不足道、甚至需要彻底抹去的小插曲。女儿的终身和家族的命运,已经牢牢系在了李澈那辆华丽的马车上,正朝着他们期盼的方向,稳稳前行。
夏日悠长,行宫清凉。一段感情在山水间炽热生长,另一段还未开始便已无声埋葬。命运的岔路口,有人沐浴荣光,有人独饮风霜。
而属于王晏清的这个夏天,仿佛隔绝了所有烦忧,只剩下甜蜜与等待,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盛大的归来与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