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郊别苑回来的马车上,车厢内熏香袅袅,隔绝了外间的暑热与尘嚣。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规律而轻微。
王晏清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额角还残留着方才在棋枰边被李澈逗笑的红晕,但心头却萦绕着雅集上那一幕,以及李澈那句刻薄的“像耍猴的”评价。她并非觉得林状元全然无辜,只是……那毕竟是连中三元的状元,才华是实打实的。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李澈。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的夏衫,面容在车帘透入的斑驳光影下显得格外清俊,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澈哥哥,”她轻声开口。
李澈睁开眼,目光立刻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的温柔:“嗯?”
“你方才说林状元……像耍猴的,”王晏清斟酌着词句,声音轻柔,“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他毕竟是今科状元,文采斐然,很有才学的。”
李澈闻言,并未立刻反驳,而是先伸手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洞察人情世故的透彻:
“他有才,我敬他。”他先肯定了这一点,神色认真,并非虚伪客套,“寒窗苦读,连中三元,非有大毅力大智慧不能成。这份本事,朝野上下,无人能否认。”
王晏清点点头,这正是她所想。
“但是,”李澈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犀利与不屑,“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今日雅集,看似大家闲谈诗文,实则是京中年轻一辈借着吟诗作对,彼此相看、结交、甚至寻觅良缘的雅集。来的不止有学子清流,更有各家女眷。”
他看着王晏清,目光沉沉:“在这种场合,聪明人要么展露些通俗易懂、能引人共鸣的才情,要么谈吐风趣、显其风度。可你看看他做了什么?”
“专挑那些《水经注》、《会稽志》里冷僻到极点的典故,连许多饱读诗书的男子都未必尽知,更何况平日只读有限书籍的闺阁女子?他这般卖弄,除了让多数人听得云里雾里,显得他学问‘高深’之外,于增进情谊、博取好感,有一点好处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淡漠:“非但无益,反而显得不合时宜,孤高自许,将旁人都置于尴尬境地。这不是蠢是什么?”
说到这里,李澈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真实的不悦:“更别说,他差点让你下不来台。”
他想起席间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和无意识攥紧的手,心中那点因为林静轩“蠢笨”而产生的不屑,立刻被更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取代。
“让你不高兴了,就是他的不是。”李澈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我说他是耍猴的,是刻薄了些。但那又如何?我就是要说,说给你听,也当是替我未来的夫人,出口鸟气罢了。”
他看着她,眼中的锐利化开,重新染上笑意和暖意:“他有没有才,与我会不会敬他,是两回事。但他若行事蠢笨,险些让我在乎的人难堪,那在我这儿,他就活该被说成是耍猴的。懂了么,我的好世妹?”
王晏清听着他这番既有格局、又明辨场合、更毫不掩饰偏袒维护的话,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和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被全然理解的熨帖和甜蜜。
她靠回他肩头,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他不是浅薄刻薄,他只是……太护着她了。而这份带着锋芒的维护,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让她觉得安心。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驶向那已然清晰可见的、属于他们的繁华未来。而诗会上那点小小的不快与林状元那略显滑稽的“卖弄”身影,连同李澈这番“护短”的言论一起,都成了这趟回程途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让她心暖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