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京中雅集,设在京郊一处临水的皇家别苑。时近孟夏,春末夏初,水面风清,微凉宜人,宾客皆是清贵子弟与文坛新秀。王晏清作为李澈的世妹受邀,坐在他身侧稍后,既显亲近又不逾矩。
席间行的是以鱼为题分题赋咏,依次联句,需引经据典方显才情。轮到几位颇具声名的才子时,气氛渐趋热烈。
王晏清起初尚能跟上,待到林静轩开口时,她开始感到吃力。这位新科状元果然不同凡响,他不直接咏常见的鲤、鳜、鲈、鲥,而是信手拈来一连串生僻至极的“鱼典”:
“池漾五色,禹门留迹;队行同游,韩诗可觅;半面窥客,志载会稽;妾名尔雅,其形细细;更有卧剑东坡喻,扁舟何惧风波恶?”
诗句本身意境尚可,但其中连用的“五色鱼”、“同队鱼”、“半面鱼”、“妾鱼”、“卧剑鱼”数个典故,却让席间不少人都露出了茫然之色,遑论平日所读不过《女诫》、《列女传》及有限几本诗词集的王晏清。她只听懂了“韩诗”大概指韩愈,“东坡”是苏轼,堪堪识得《尔雅》中一句“妾鱼”,其余什么“禹门”、“会稽”里的鱼,根本闻所未闻。
眼看席上众人已开始抚掌称赞“林兄果然博闻强识!”“用典精妙,信手拈来!”,而接龙顺序即将转到她这边,王晏清手心微微沁汗,脸颊发热。她知道的鱼,无非是厨房里见过的鲤鱼、鳜鱼、鲫鱼、鲢鱼,这些……如何能登此大雅之堂?她若接不上,或接得粗陋,岂不立时成了笑柄?
就在她心慌意乱、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温度。李澈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愣着干嘛?听这些掉书袋对鱼,活像个卖鱼摊子在报菜名。走,我们到那边下棋去,清净。”
这话如同救命稻草。王晏清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任由李澈牵起她的手,悄无声息地离席,走向水榭另一端临窗设好的棋枰。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赛鱼”现场,王晏清松了口气,坐到棋枰边,忍不住低声抱怨:“林状元说的那些鱼,我都没听说过……哪有这么多奇怪的鱼?”
李澈已摆开棋子,闻言轻笑,落下一子,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嘲弄:“他哪是在咏鱼,分明是在卖弄。那些典故,说穿了也不稀奇。”他一边示意王晏清落子,一边用最浅白的语言,将那五个鱼典掰开揉碎:
“五色鱼,出自《水经注》,是传说里禹门口的神异之鱼,知道有这么个说法就行。”
“半面鱼,出自《会稽志》,地方志里的传闻,偏门得很。”
“妾鱼,这个你该知道,”他抬眼,带着考校的笑意看她。
王晏清眼睛一亮,立刻接上:“典出《尔雅》,‘妾鱼,小鱼也。’我读过!”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不错。”李澈赞许地点头,“同队鱼,韩愈诗里的句子,‘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就是小鱼成群结队的意思。”
“最后一个卧剑鱼,”他落下关键一子,笑道,“是苏东坡形容鳊鱼形状扁如卧剑的俏皮话罢了,算不得正经典故。”
听他这般举重若轻地拆解,王晏清顿时恍然,心中那点因“听不懂”而产生的局促和隐约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明朗,以及对林状元行为的不以为然。
“我们女孩子,平日里谁会去读《水经注》、《会稽志》这种书?就连诗集,也不过那几本常见的。”她微微噘嘴,娇声抱怨,带着被“刁难”后的小小不满,“林状元在这种男女皆有的集会上,非要卖弄这些冷僻典故,是显得他书读得特别多、学问特别大么?”
见她这般神情,李澈眼中笑意更深,促狭心起。他瞥了一眼远处水榭中心,林静轩似乎正被几人围着讨论诗句,脸上带着刻意谦逊却掩不住得色的光彩。李澈转回头,用棋子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模仿着市井看客的语气,低声笑道:
“你看他那样子,站在那儿,大家一喝彩,他就更来劲,摇头晃脑的……像不像天桥底下那些耍猴戏的?要的可不就是个满堂彩?”
这个比喻实在太生动,这个比喻实在太生动,也太促狭。王晏清连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扭头朝林静轩那边望去,想要看看他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一看,恰好撞见林静轩被众人簇拥、意气风发的样子,再联想到李澈那句俏皮话,当真越看越像。王晏清被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她转头、脸上笑容最灿烂的那一刻——远处正摆脱众人、下意识再次将目光投向她的林静轩,恰好看见了这一幕:鹅黄衣衫的少女,从与李世子的亲密低语中转过头,望向自己这边,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明亮、仿佛带着欣赏与了悟的璀璨笑容!
林静轩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停止了。狂喜瞬间淹没了他:她看我了!她听懂了我的诗!她欣赏我的才华!这个笑容,被他永远地镌刻心底,成为支撑他之后所有执念的虚幻基石。
而实际上,王晏清笑的,是李澈那句“像耍猴的”的俏皮话,是心中豁然开朗的轻松,是对卖弄者的那点小小嘲弄。与林静轩本人,与他倾注心血的才学,毫无关系。
她笑罢,回过头,娇嗔地轻捶了一下李澈的胳膊:“就你会胡说!好好下你的棋!” 目光落回棋盘,才发现自己方才回头时心不在焉,随手落下的子位置极差。
李澈早已趁她回头时,从容落下关键一子。见她懊恼,他笑着点点棋盘:“看,分心了吧?好了,角地这块,你无力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