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踏春画舫对弈之后,李澈往王家跑得更勤了。几乎每隔两三日,那辆熟悉的马车便会准时出现在巷口。
起初,王璞夫妇还每次都如临大敌,陪着小心。到后来,见他次次来都规矩守礼,带的礼物虽珍贵却总是投女儿所好,来了也多半是直接去花厅与女儿“谈文论艺”,渐渐地,那份紧绷的惊惧便化作了一种复杂的默许与旁观。阻拦不了,也无法阻拦。
王晏清病体虽愈,但“病后需静养,不宜再吹风出游”成了现成的理由,也是王家最后一点脆弱的防线。李澈从善如流,绝口不提再带她外出,转而将“战场”完全转移到了王家花厅。
于是,那些明媚的春日午后,花厅便成了独属于两人的一方小天地。窗明几净,焚香袅袅。
李澈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却件件透着心思:
有时是几卷前朝某位隐逸名士的诗文手札,笔墨清雅,气韵生动;有时是几方精制墨锭与彩笺;有时是海外舶来的新奇玩意儿,比如一个能折射七彩光晕的琉璃三棱镜,或是一盒散发着异域芬芳的香料;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的古画,有大气磅礴的山水,有精细入微的工笔花鸟,也有逸笔草草的文人墨戏。
“今日得了幅郭熙《早春图》摹本,虽是后人仿作,气韵难得有几分相似,世妹瞧瞧这皴法……” 李澈小心地展开画卷,指尖轻点。
王晏清便会凑近细看。她待字闺中,真正见过的名家真迹确实有限,远不能与自幼见惯珍宝的李澈相比。但或许正因如此,她的视角更为纯粹专注。她不去纠结是否绝对真品,而是沉入画作本身。
“此画山石皴法,深得郭熙卷云皴的意趣,线条圆转灵动,烟云气十足。” 她细细看过,抬起眼,眼中闪着认真的光芒,“只是……你看这远山的处理,似乎多了些南宋以后才常见的空灵晕染,笔意虽佳,恐非北宋原貌。”
李澈眼睛一亮:“世妹好眼力!我也觉此处略显迟疑,不够朴拙天然。看来我们所见略同。” 他看向她的目光,欣赏之外,更多了一份遇见知音的喜悦。
更多时候,是互补。李澈见多识广,对画史源流、各家风格如数家珍,能说出某幅画的可能传承脉络,或是与某位历史人物的关联趣事。而王晏清则在具体的笔法、墨色、构图等技法层面,有着女性特有的细腻观察和深入理解,常常能指出一些李澈未曾留意的精妙细节。
两人赏罢此幅,李澈又顺势取过另一幅画卷铺开。“这幅沈周的山水,李世兄你看,” 王晏清指着画中一片树林,“他虽学元人,但此处树干的勾勒,劲健中带几分拙趣,与他晚年心境豁达有关,与其早期作品的谨严秀润不同。”
李澈凝神看去,连连点头:“确是如此!经世妹一点拨,这‘拙趣’二字,真是点睛。我只知沈周风格演变,却未细究到笔触与心境的这般关联。”
除了赏画,他们也聊诗词。李澈信口背出意境优美的诗句,王晏清则能接上出处,甚至说出自己的感悟。他们甚至闲说雅乐、共赏琴音,李澈抚琴,王晏清静听。他们甚至一起研究那盒异域香料,猜测其成分,讨论合香的可能。
花厅里,时常响起低低的讨论声、偶尔的轻笑,甚至为了某个艺术见解的温和争执。碧痕守在厅外,听着里面不同于以往任何访客的、真正投入的交流声,心里也暗暗诧异。
王晏清自己都未察觉到,在这些频繁的、高质量的“精神往来”中,她最初的那些戒备、算计、无奈,正被一点点消磨、覆盖。面对李澈时,她越来越少地去想他是“世子”,是“玉牒持有者”,是“可能睡我或娶我的人”,而越来越多地将他视为一个可以平等交流艺术见解、分享发现乐趣的……同伴。
他的风趣博学让她钦佩,他认真听取她意见的态度让她感受到尊重,他在艺术上的敏锐与热情,更是与她内心深处被闺阁礼仪压抑的灵性产生了共鸣。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期待他会带来什么新奇的物件或话题。有时他隔了三四日没来,她甚至会对着窗外发一会儿呆,觉得花厅有些过于安静了。
李澈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那份志在必得的笃定,渐渐融入了一种更为真切、更为柔软的珍视。他见过太多对他身份趋之若鹜、或对他藏品惊叹不已的女子,但像王晏清这样,能真正与他进行深层智力与审美对话,甚至能给他启发、让他也学到东西的,绝无仅有。
她不仅仅是美丽的“猎物”,更是难得的“知音”。这个认知,让他最初的“心动”与“占有欲”,发酵成了更为深沉、也更为复杂的感情。他要她,不仅要她的人,更要她这颗聪慧剔透的心,完全属于他。
这一日,两人又对着一幅倪瓒的山水画出神,讨论其“疏淡空寂”的境界。窗外春光正好,一枝海棠探进窗棂。
李澈忽然放下画,看着王晏清被窗外光线勾勒得柔和美好的侧影,轻声问:“世妹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去看看倪云林笔下的太湖真景?或者,去西域看看那些香料原产地的风物?”
王晏清一怔,从画境中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去看太湖?去西域?那是她身为一个五品官家闺秀,从未敢想象过的遥远之事。
李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柔,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可能:“这世上的好风景、好东西太多了。困于一室之中赏玩前人笔墨,终究是隔了一层。若有机会,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撩动心弦。
王晏清的心,忽然怦怦急跳了几下。她仓促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幅倪瓒的画,画中的山水似乎都变得不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对于更广阔天地的朦胧向往,伴随着眼前这个能轻易将这种向往变为可能的男人所带来的悸动,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李澈用这些看似风雅无害的交往,正在她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墙上开满她喜爱的艺术之花,将她与过往的世界,也与其他的可能,悄然隔绝。
而她自己,似乎也渐渐安于这片被他精心打理过的“花园”,甚至开始好奇,墙外的世界,由他带领去看,会是何等模样。
情愫,常生于最美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