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京城内外俱是踏青的人潮。翰林院也循例放了半日假。林静轩没有外出,依旧在值房内整理文书,却有些心神不宁。同僚们闲聊间,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光禄寺王少卿家的那位小姐,怕是真要飞上枝头了。”
“可不是,李世子待她真是上心,听说前几日病着,还特意送了宫里御制的点心和上等补药。”
“何止!今日上巳节,怕是又约了去别苑游玩了吧?啧啧,这排场,这耐心,看来不是玩玩的。”
“门第是差得远,可架不住世子喜欢啊……”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林静轩心上。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坊间传闻或许有夸大,但李澈频繁接触王家小姐,已是确凿无疑。在王晏清尚未正式定亲出阁的情况下,这般毫不避嫌地带出游玩,于礼不合!于她名声有损!
在他心中冰清玉洁、只敢远观渴慕的仙子,竟被旁人如此轻易地带去那等皇家禁苑,还惹来这些闲言碎语!一股混合着心痛、愤怒与无力感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几乎可以断定,定是那李澈仗着家世权势,巧言令色,半是邀请半是胁迫!
“不行……” 林静轩放下笔,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焦灼。愤怒无济于事。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更快地积攒力量。
“我心不改。” 他低声对自己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以往更加灼热。李澈的举动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决心和保护欲。他不能让王小姐落入那般纨绔之手,哪怕对方权势滔天。
只是,现实的鸿沟依旧冰冷。他打开抽屉,再次清点自己这些日子辛苦攒下的银两,距离一份体面、不至于辱没她的聘礼,还差得远。李澈可以随手送出宫廷御点、珍贵补品,可以驾着马车带她去皇家别苑,而他呢?他只有一颗真心,和这微薄的积蓄。
“还得再快些……再多些……”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或许,该接一些更耗时但也报酬更丰厚的编纂或校订私活了,哪怕熬夜伤神。他不能让她等到最后,等来的只是一份在李家奢华对比下显得格外寒酸单薄的诚意。他的诚意,必须足够有分量,才能配得上她,才……或许有一线可能 另一边,同一片春光下,李澈的马车再次停在了王府门前。今日他换了一辆更为轻便雅致的油壁车,见王晏清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春衫,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只是精神仍有些倦怠。
李澈从车上取下一件触手生温、毛色油光水滑的玄狐皮大氅,递给她:“早上风还有些凉,湖上更甚。这是我母亲的,先借你披着挡挡寒气,免得再着了凉。”
王晏清一眼便看出那大氅名贵至极,皮毛光润,气度华贵。,犹豫了一下。披上它,几乎像是披上了一层李家的标签。但春寒确实料峭,她病体初愈,也怕再生波澜。最终,她还是接过来,轻声道谢,将它裹在了自己身上。暖意裹身,还沾着几分世家主母清雅的淡香。
马车再次驶向皇家别苑。这一次,王晏清的心境与上次赴死般的决然已大不相同,多了几分复杂的晦暗,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今日行程的隐约好奇。
到了别苑后的草场,果然天高地阔,绿草如茵,已有不少纸鸢在天上争奇斗艳。李澈命人取来一只做工极为精巧的沙燕纸鸢,兴致勃勃地想要教她放。王晏清试了试,却实在有些气力不济,跑了几步便微微喘息,额角见汗。
李澈见状,立刻收了线,将纸鸢交给随从,关切道:“是我考虑不周,你病刚好,不该费力。我们上画舫游湖吧,也能看风景。”
镜湖之上,一艘不大却极为精致的画舫早已备好。舱内布置雅洁,暖炉生香,临窗设有软榻和小几。几上已摆好了棋盘,黑白二子,玉质温润。
“闲坐也是无趣,不若手谈一局?” 李澈邀请道,眼中闪着光,“早知世妹聪慧,却不知棋力如何。”
王晏清看着棋盘,心中微动。琴棋书画,棋是她幼时随父亲学过,后来自己也曾钻研,只是久未与人对弈。她点点头,在李澈对面坐下。
棋局一开,方才那些微妙的气氛仿佛瞬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棋盘之上,黑白分明,法则森严。
起初,两人都带着试探。李澈落子很快,看似随意,却往往抢占要津,几步之间便在边角之地筑起厚势,犹如他平日行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善于利用资源的敏锐。
王晏清则沉静许多,落子前总要思索片刻。她不急于争抢实地,反而更注重棋形的舒展和外势的构筑,行棋飘忽,却绵里藏针。当李澈以为角地已固若金汤时,她往往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侵消、渗透,几番纠缠,竟将他看似稳固的角地挤迫得难以动弹,如同她本人,看似柔弱,内里自有不容轻侮的韧性与章法。
“妙啊!” 李澈看着自己一处被巧妙掏空的角地,非但不恼,反而抚掌赞叹,眼中异彩连连,“世妹这手‘点方’,时机恰到好处,我竟完全未曾防备!”
他抬头看向王晏清,见她凝神棋盘,微微咬着下唇,侧脸在窗外湖光的映照下泛着如玉的光泽,那专注而自信的神情,与她平日里的温婉沉静截然不同,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李澈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这一局下来,王晏清以不小的优势取胜。
李澈也不气馁,反倒兴致更高,当即命人收拾棋子,重新摆开棋盘:
“不行不行,一局不算,我还没拿出真本事!再来一局!”
棋局再开,两人你来我往,竟杀得难解难分。李澈全然没了平日世子爷的架子,占了上风时得意洋洋,不小心走了昏招便大呼小叫要悔棋:“等等等等!刚才手滑了!这步不算!”
王晏清起初还碍于礼数,由着他悔。但几番下来,见他耍赖得如此坦然,自己也渐渐投入棋局,胜负心被激起。有一次,李澈设下连环套,眼看就要屠掉她一条大龙,王晏清急了,竟也忘了矜持,伸手按住他要落子的手,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嗔:“不行!你这明明是陷阱,我都没看出来!这步我也要悔!”
她的手微凉,按在他的手背上。李澈一愣,低头看着她因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此刻闪烁着灵动、甚至有点“凶巴巴”光芒的眼睛,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暖流涌遍全身。他非但不恼,反而笑得开怀,顺势松开棋子:“好好好,让你悔,让你悔。没想到世妹棋风如此……凌厉可爱。”
王晏清这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连忙缩回手,脸上红晕更盛,低下头去,懊恼自己方才的失态。可心底,却有一丝奇异的、陌生的畅快感。棋局之上,没有门第之差,没有玉牒之威,只有智慧的较量,甚至还有这……近乎平等的嬉闹。
接下来的对弈,气氛愈发轻松。两人时而蹙眉苦思,时而为一步妙棋相视而笑,时而为悔棋争执两句,却又很快沉浸在棋局的变化中。湖光山色在窗外流淌,画舫内只有清脆的落子声和偶尔的低语欢笑。
直到夕阳再次将湖面染金,最后一盘棋堪堪下完,竟是极其细微的胜负,几乎可算和局。
“世妹棋力高深,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李澈真心诚意地说,看着王晏清的眼神,除了欣赏与喜爱,更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郑重与欣喜。
王晏清也微微松了口气,整理着棋子,低声道:“李世兄承让了。” 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的客气,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棋局交锋后的熟稔。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一时无话,却不再有之前的紧绷或尴尬。一种奇异的宁静弥漫在车厢里。王晏清靠着车壁,身上还披着那件玄狐大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棋盘玉子的凉意,和方才情急之下触及他手背的、那一瞬间的温热。
她忽然有些茫然。今日的李澈,褪去了权势的外衣,像个顽童般耍赖悔棋,像个知音般为她的妙招喝彩……这和她最初预想的那个纨绔子弟,或者后来揣测的那个心思深沉的猎手,似乎都不太一样。
而李澈,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嘴角噙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棋局如人。他终于触碰到了一点她坚硬外壳下,那聪慧、灵动甚至有点小任性的真实内里。这比任何美景、任何礼物,都更让他感到兴奋与珍惜。
他想要的,似乎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也正在一点点,向他靠近。
只是,这春日画舫上的和谐一幕,与翰林院值房内那个清贫却目光灼灼的状元郎,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命运的棋局,从来不止一方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