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墨绿色的座椅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林贤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三年部队生涯,两年创业折腾,最后只剩下一背包的债和一张回家的车票。
他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周围很吵。
不是那种正常的嘈杂,人们在小声说话,但语气不对。
林贤当过兵,对“气氛”这种东西敏感,他睁开眼,余光扫过车厢。
过道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不停看表,手指敲着扶手;斜前方,两个年轻人低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紧张。
所有人都在紧张。
林贤皱了下眉,这节车厢大概二十多人,表情各异,但那种紧绷感是一致的。
他刚想再观察,但困意突然涌上来,昨晚通宵收拾烂摊子,几乎没睡。
算了。
他重新闭上眼,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轰——
一声巨响。
林贤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绷紧,手已经摸向腰侧,然后摸了个空。
他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部队,也没带手枪。
车厢里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林贤定了定神,转头看向窗外,还是那些田野,还是那些远山,没什么异常,但有什么东西不对,空气似乎变稠了,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你……你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林贤扭头,这才注意到自己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
女生二十出头,素净的淡妆,眼睛很大,此刻正缩在座椅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刺眼的漂亮,有一种邻家妹妹感觉,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你没事吧?”林贤问。
女生摇头,又点头,嘴唇发白:“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林贤想问,但话没出口,就被一阵争吵声打断。
车厢中部,几个人正在激烈地说着什么。他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隐约捕捉到几个词:“组织”、“线索”、“副本”。
副本?什么东西?
林贤站起来,假装活动筋骨,目光扫过整个车厢。
这一看,他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几个人聚到一起,低声交谈几句,然后一起移到某个区域,另一些人则单独坐着,警惕地看着四周,还有几个缩在座位上,脸色发。
整个车厢,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分割成了不同阵营。
但问题是,这是普通的绿皮火车,不是会议室,不是战场,凭什么?
“副本马上要开了。”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压抑的烦躁,“这节车厢有21个人,新手占了不少啊。”
林贤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寸头,眼神锐利,他正和旁边几个人低声交谈,偶尔瞥向那几个脸色发白的新人。
突然,一个尖锐的哭声响起。
“我不玩了!我不玩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恐惧:“我昨天才得到系统,今天就让我上火车,凭什么!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寸头男人皱了皱眉,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他们起身,快步走向那个年轻人人。
年轻人意识到不对,后退一步:“你们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寸头男人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衣领,旁边两人配合,直接架起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向车窗。
“干什么!”
哗啦——
车窗被推开。
年轻人被扔了出去。
林贤瞳孔骤缩,他本能地想冲上去,但这种距离,来不及了。
新人的身体撞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路面上。
然后,黑色的手出现了。
从路面的阴影里,无数只漆黑的手臂瞬间伸出,抓住新人的四肢、躯干、头颅,年轻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那些手拖进阴影深处,像被水面吞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旁边的几人个脸色惨白,一声也不敢吭,有人的嘴唇在抖,但咬住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林贤缓缓坐回座位,手心里全是汗。
那些黑手是什么?
为什么只有那几个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有——“系统”是什么?
他没动,只是用余光观察那几个人。
寸头男人关上窗,拍拍手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座位。
旁边有人小声问:“是不是太狠了?”
“狠?”寸头男人说,“他被拖进去,至少死得痛快,要是留在车上,咱们一起死,而且可以拿他试探一下规则。”
林贤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不是普通的意外,不是恐怖袭击。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嗯?
指针不动了。
不只是指针,车窗外的风景,也停了。
林贤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旁边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你……你也发现了,对不对?”
是那个短发女生。
她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眼睛却盯着林贤:“你是新玩家,对不对?”
玩家?
林贤看着她:“什么意思?”
女生咬着嘴唇,她低声说:“这个世界……有另一面,有些人被选中,成为‘玩家’,进入‘副本’,对抗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我已经经历过两次副本了。”
“两次?”
“嗯。”女生点头,眼眶突然红了,“第一次,我什么都不懂,是一个老玩家带着我活下来的。第二次……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她的声音哽住,但很快压下去,像是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他让我躲在他身后,自己被那些东西……撕碎了,他说,新手活过三次,就能真正入门,他希望我能活下去。”
林贤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多少,但刚才那幕“被黑手拖走”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无法用常理解释。
“你叫什么?”他问。
“沈瑶。”女生说,“你呢?”
“林贤。”
沈瑶正要说什么,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响起。
滋啦——
“各位乘客请注意。”
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女声,像录音,又像AI。
“请各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前方即将进入隧洞,届时灯光将关闭,重复,前方即将进入隧洞,届时灯光将关闭。”
林贤皱眉,广播里的措辞很奇怪——“请各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不是“请旅客们”。
还有,这条线路他坐过很多次,什么时候有隧洞了?
沈瑶的脸色更白了,她小声说:“完了…每次进隧洞,都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副本,我就是在火车上。”她的声音发抖,“那时候我不知道,隧洞一黑,灯再亮的时候,死了很多人。”
林贤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心里快速计算:刚才时间停了,说明某种“规则”已经启动,如果沈念说的是真的,那接下来…
灯灭了。
车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然后迅速归于死寂。
林贤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他贴在座椅上,呼吸放轻,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朵竖起来,捕捉一切声音。
呼吸声,很多呼吸声。
有人在不远处轻轻挪动。
还有——
咔嗒,咔嗒,咔嗒。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爬行。
声音从车厢前部传来,越来越近,林默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当过兵,见过死人,见过血,但此刻的黑暗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某种更深层的危险,超越人类理解的范畴。
咔嗒声停住了。
就在他斜前方。
林贤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个新手,没忍住。
下一秒,惨叫声炸开。
“啊——!”
然后是撕裂的声音,沉闷的撞击,有什么液体溅到车窗上,发出啪的一声。
黑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贤死死咬住牙,没动,他感觉到旁边沈念的身体在剧烈发抖,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袖子。
“别出声。”林贤用气声说。
沈瑶点头,林贤能感觉到她的动作。
咔嗒声又移动了,这次是往车厢中部。
紧接着是更多的惨叫,更多的撕裂声,还有人在疯狂地喊“cnm的,替身!”
林贤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黑暗中,时间失去意义。
终于,咔嗒声渐渐远去。
然后,灯亮了。
林贤眨了眨眼,适应刺眼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
地狱。
车厢里到处都是血,座椅被撕碎,车窗上糊着暗红色的痕迹,几具残缺的身体倒在过道里。有人头没了,有人只剩半截,有人还睁着眼,瞳孔已经散了。
活着的人,不到一半。
林贤数了数,大概还剩十二三个,有人缩在座位上发抖,有人满脸是泪却不敢出声,还有几个人,像寸头男人那几个,脸色铁青但还算镇定。
他的目光扫向车窗。
窗户全碎了。
玻璃渣散落在座椅和地板上,而窗外,那些黑色正在褪去,无数只黑手缩回阴影里,像潮水退潮,迅速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它们走了。
至少暂时走了。
林贤深吸一口气,正要转头,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痛呼。
沈瑶。
她捂着自己的左臂,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的袖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
“被划了一下。”她咬着牙说,“没大事。”
林贤刚要开口,沈瑶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斜前方一个人。
“是他。”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怯生生的女生,而是一种冷硬的、带着恨意的声音。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他是堕落者。”
堕落者?
林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普通,此刻正缩在座位上,脸色发白,和周围那些恐惧的幸存者没什么区别。
但下一秒,有人动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突然暴起,一拳砸在那个灰外套脸上。
灰外套整个人从座位上飞出去,撞在过道对面。
“我不是!”他疯狂地喊,“我不是堕落者!她在撒谎!那女的在撒谎!”
黑夹克没理他,他冲上去,又是一拳,然后抓住灰外套的头发,把人按在地上,旁边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上前帮忙,很快把灰外套制服了。
“堕落者是什么?”林贤低声问沈瑶。
“被怪异附身的人。”沈瑶盯着那个灰外套,“他们有智慧,会伪装,混在玩家里……目的是杀光所有人。”
林贤看向灰外套。那人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冤枉”、“她是骗子”之类的话。
这时,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她三十左右,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像职场女性 她走到灰外套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测谎型能力。”她说,“你说你没撒谎,我测一下就知道。”
灰外套愣住了。
女人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
“他没撒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瑶的脸色变了:“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拿刀划伤了我。”
“他没撒谎。”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我的能力不会错。”
黑夹克皱起眉,松开灰外套。
灰外套爬起来,满脸血,眼神却死死盯着沈瑶:“她才是堕落者,她在诬陷我。”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瑶。
但女人没说什么,只是走向沈念。
几秒后,她说:“她也没撒谎。”
车厢里炸开了锅。
“两个都没撒谎?那到底谁是堕落者?”
“不会出错吧?”
“不可能,她的能力我们都知道,没出过错。”
林贤没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两个人都没撒谎,那意味着什么?
要么,沈瑶看到的“堕落者行为”是真的,而灰外套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堕落者。
要么,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测谎。
老玩家们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
寸头男人走过来,低声和女人说了几句,然后大声说:“先绑起来。”
灰外套被绑在座位上,沈瑶没有被绑,但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她。
林贤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你确定是他?”
沈瑶用力点头:“我发誓,绝对是他,而且测谎证明我没有撒谎。”
林贤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对。
刚才还是下午,怎么天快黑了?
寸头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凝重:“麻烦大了……难度会升级。”
“还没有线索吗?”
话音没落,天彻底黑了。
这一次不是灯灭,是外面的世界直接变成黑夜。
车窗外的田野、远山全部消失,只剩一片纯粹的、浓稠的黑暗。
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
然后,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不是刚才那些黑手。
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林贤看不清它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轮廓,像人,又不像人,有无数只手臂,每只手臂上都长着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红光,像几十颗燃烧的炭。
车厢里的人开始疯狂地扔道具。
惨叫、尖叫、哭喊。
林贤护着沈瑶往后退,但车厢就这么大,退无可退。
一只手臂横扫过来。
他躲开了。
又一爪。
他拉着沈瑶扑倒,躲到了最后一排座椅上。
下一刻,一只手臂刺过来。
噗。
冰凉的触感刺入胸口。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臂穿透了自己的身体,那只手臂上长着眼睛,眼睛转动着,像在看他。
不疼。
奇怪,一点都不疼。
然后那只手臂缩回去,林贤的身体晃了晃,跪倒在地,他低头看——胸口一个血洞,血正在往外涌。
余光里,他看到那些老玩家一个接一个倒下,寸头男人用尽最后的道具,被一只手臂洞穿胸口。
那个测谎的女人被十几只眼睛盯着,突然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脸憋成紫色,倒了下去。
林贤知道,自己活不了,他不是玩家,他没有任何道具。
沈瑶扑过来,扶住他:“林贤!林贤!”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林贤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只有血涌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
下一刻,车厢里的灯光亮开了,周围的生物再次消失。
车厢里只剩下四个人,他自己,沈念,灰外套,还有那个黑夹克。
黑夹克突然动了。
他从背后靠近灰外套,一刀封喉。
灰外套甚至没反应过来,就捂着脖子倒下去。
最后,黑夹克把刀对准自己。
噗。
一刀封喉。
他倒在两人旁边,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林贤的大脑转不动了。
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他听到笑声。
是沈瑶。
她蹲在他旁边,笑着,那张邻家小妹的脸上,挂着最甜美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你保护我。”她说,“你是个好人。”
林贤瞪着她。
“堕落者……”他嘶哑地说,“你才是……”
“对呀。”沈瑶歪着头,“我是呀。”
她捡起地上的刀,在手里把玩着,刀尖反射着微光:“刚才那些怪物绕过我,只攻击你,是因为我是它们的朋友呀。”
“还有,我的能力是控制别人的行为,那个灰衣服的人就是这样刺伤了我。”
她凑近林贤,看着他的眼睛:“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的,毕竟你保护了我嘛,虽然我不需要。”
刀尖对准林贤的眼睛。
就在这时,
呜——
火车的汽笛声。
车厢突然剧烈震动。
窗外,又一座隧洞出现了。
沈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隧洞入口的黑暗吞没车厢,这一次,那巨大的怪物再次出现。
它回过头,那些长在手臂上的眼睛,全部盯向沈瑶。
“不……不!”
沈瑶说着。
“你不能杀我,我们是同类!”
林贤的视线已经模糊,但他看到,那怪物的无数只手臂同时刺向沈瑶,她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撕开,血溅在林贤脸上,温热的。
然后,怪物的眼睛转向他。
那些红色的眼睛,像燃烧的炭,盯着他。
一秒,两秒。
怪物没有动。
林贤听到一个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
“检测到非玩家单位,无法锁定,判定为……环境因子。”
怪物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广播响起,还是那个没有感情的女声:
“本次副本结束,存活人数:0。副本崩塌中…十秒后强制清除。”
存活人数……0?
林贤想笑,他还没死呢。
但下一秒,火车冲出轨道。
“你大爷的…”
巨大的冲击力撕扯着他的身体,车厢翻滚,玻璃、钢铁、血肉全部搅在一起,林贤感觉自己被压碎了,骨头断成无数截,内脏被挤压成一团。
疼。
现在疼了。
疼得要命。
他在废墟里,被压成肉泥,但意识还在。
该死,为什么意识还在!
“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非玩家单位存活,启动强制抹杀程序。”
脑海里的声音变了,变得冰冷,像机器启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撕扯他的意识,像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碾碎。
不甘心。
凭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想回老家,只是想见家人。
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凭什么!
那股力量更强了,他的意识开始溃散,像烟雾被风吹散。
最后一刻,林贤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用已经不存在的嘴,用已经不存在的牙齿,用最后的意志,向前方咬去。
他咬到了一口东西,冰凉的,滑腻的,像活物,那东西挣扎,但林死不松口。他撕下一块,吞下去。
然后,两团灵魂在互相碰撞炸开。
剧痛。
比被火车压碎还痛。
然后…
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