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贤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是整个头颅都在燃烧的感觉,像有人把滚烫的铁水灌进脑子里,从太阳穴往里浇,一寸一寸地灼烧神经。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
然后,记忆涌来了。
不是他的记忆,是一个女孩的。
十三岁,初中,开始有人追她,她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只是低头走路,有个男生追了半年,她终于点了头,然后一周后分手,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十五岁,高中,成绩中等,长相中上,存在感中等,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在人群里不显眼地笑,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起来。
十八岁,高考失利,上了个普通二本。
二十岁,大二那年,第一次进入副本,她靠着自己的外表,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二十一岁,第二次副本,她躲在尸体堆里,浑身发抖,可还是没能活下来,她被怪异掠夺了身体,但双方好像达成了共识。
上个星期,第三次副本。
这次她没能活下来,但她的身体,还活着。
“啊——!”
林贤,不,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那些记忆还在往里灌,像开了闸的洪水,止都止不住,她的童年,她的委屈,她的恐惧,她藏在笑容下面的所有东西,全部涌进他的意识里,和他的记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她的。
她想吐。
但胃里什么都没有。
“瑶瑶!瑶瑶!”
一个女人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有人跑出去,喊着:
“医生!医生!”
林贤,不,沈瑶,她蜷缩在床上,全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黏在脸上,床单湿了一大片,手指抓着枕头,指节泛白。
疼。
还在疼。
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记忆的洪流渐渐放缓,变成一股持续不断的细流,在她意识深处流淌。
那些属于“沈瑶”的东西,正在慢慢沉淀,慢慢融合,慢慢变成她的一部分。
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白大褂冲进来,量血压、测心率、翻眼皮、问问题。
她机械地回答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哪里不舒服?”
“头……头疼。”
“具体什么感觉?”
“像有人往脑子里灌东西。”
医生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折腾了十几分钟,检查结束。
一个年轻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过来,翻着看了看,说:“生命体征平稳,没什么大问题。腿上的骨折需要静养,至少两个月,右胳膊的划伤……”
他顿了顿。
“伤口比较深,愈合后会留疤,大概是永久性的。”
说完,他把单子递给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瑶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臂上,厚厚的绷带缠着,看不出下面什么样,但她记得那道伤口,那是她自己划的。
不对。
是“堕落者沈瑶”利用自己的能力,陷害灰外套玩家弄的。
她低下头,看着这双手。
很白,很细,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粉色。
这是沈瑶的手。
不再是林贤的了。
“瑶瑶……”
旁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沈瑶抬起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皱纹很深,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熬夜陪床没睡好。
她正看着沈瑶,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沈瑶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个称呼——
妈。
是沈瑶的妈。
但她现在有沈瑶的记忆,有沈瑶的身体,有沈瑶的一切。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女人先开口了:“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在火车上出了事故,车厢脱轨,死了好多人……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但又赶紧擦掉,怕让女儿看见。
沈瑶沉默了几秒。
“妈。”沈瑶开口。
声音很轻。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哎,哎……”她连声应着,握住沈瑶的手,“你好好养伤,别的事都别想,妈在这儿呢……”
沈瑶任她握着。
手很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她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女人的脸,是林贤的妈。
三年军旅生涯后,他意气风发,结果两年创业全部亏空,没脸回家,过年想回家了,却死在了路上。
不知道她接到通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沈瑶闭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
她是沈瑶了。
至少现在,她是沈瑶。
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的母亲叫李秀芬,沈瑶的记忆里有。
李秀芬开始谈论起一些事。
“医生说你腿骨折了,得好几个月才能好,你就安心养着,别乱动,家里的事有我呢,你爸也回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
“还有那个……那个姓周的,又来找你了。”
姓周的?
沈瑶搜索记忆,很快找到了对应的人,周远,沈瑶的前男友。
按照沈瑶的记忆,两人是大学同学,谈了一年,毕业后分手。分手的原因是……突然觉得他烦,就甩了。
记忆里,沈瑶对这人的感觉只有四个字:好烦。
“他又来了?”沈瑶问。
李秀芬叹气:“来了好几趟了,问你怎么突然消失了,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你没事,他还是不信,前天看了新闻,还跑到医院来,被我赶走了。”
沈瑶没说话。
她在沈瑶的记忆里翻找,找到了更多细节。
沈瑶是在第二次副本结束后,得到了大量积分,然后把积分换成了货币。
她一开始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笔钱的来源,只能对周远说自己中了彩票。
周远一开始信了,后来发现她花钱的方式不对劲,开始追问。
沈瑶嫌烦,干脆提了分手。
但周远不死心,一直纠缠。
沈瑶上那趟火车,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去乡镇躲几天,让他找不到。
结果这一躲,把命躲没了。
“你别理他。”李秀芬说,“妈帮你挡着。”
沈瑶点点头。
她现在没精力想这些。
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沈瑶坐在轮椅上,被李秀芬推到医院的花园里。
花园不大,中间一个喷泉,周围几条长椅,几个病人坐着晒太阳,有老头在下棋,有老太太在聊天,还有小孩跑来跑去。
李秀芬把轮椅停在一条长椅旁边,说:“你在这儿晒晒太阳,妈去给你去处理点事。”
说完就走了。
沈瑶靠在轮椅上,眯着眼看天。
阳光很暖,风很轻,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正常。
那些怪物,那些玩家……
还有那个系统。
系统。
沈瑶突然想到什么。
那群玩家,好像都有个系统,她现在是沈瑶的身体,那系统还在不在?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系统。
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系统?
还是没反应。
沈瑶皱眉,难道因为她是夺舍的,所以用不了?
她正想着,眼前突然一亮。
一个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出现在视野里。
【欢迎回来,玩家216】
沈瑶愣住了。
光幕上,是一个简洁的界面,最上方是几个标签页:排行榜、商城、个人信息、仓库、论坛。
她点开【个人信息】。
【玩家ID:216】
【积分:1127】
【当前排名:29】
【通关副本:S级(1次)
D级(1次)
B级(1次)】
S级?
沈瑶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副本分等级,D级、C级、B级、A级,再往上就是S级,据说往上还有s+级。
她点开邮箱
【检测到意识融合异常,重新判定胜者,奖励已重新发放】
而她这个“非玩家”,莫名其妙进了S级副本,莫名其妙活到最后,莫名其妙附身了一个堕落者,然后系统重新判定,把奖励全给了她?
1127积分。
排名29。
她关掉个人信息,点开【商城】。
商城里的东西琳琅满目,攻击类道具、防御类道具、恢复类道具、功能类道具,还有各种奇怪的玩意儿:替身元宝、瞬移符、时间暂停器……
价格从几十积分到几千积分不等。
沈瑶看着那个【时间暂停器】后面标的“8000积分”,默默关掉了商城。
怎么这么贵?
买不起。
她又点开【排行榜】。
排名第一的,ID是002,积分37342。
第二名,ID是033,积分19211。
第三名,ID是011,积分18847。
……
一直翻到第28名,ID是089,积分1345。
而她是第29名,1127分。
和第28名只差218分。
沈瑶若有所思。
最后,她点开【论坛】。
论坛页面很简洁,分两个板块:攻略区、闲聊区。
但帖子不多。
攻略区置顶的几个帖子,标题都很直白:
【新手必看:关于副本的基础常识(持续更新)】
【各等级副本难度详解(附存活率统计)】
【如何判断队友是否是堕落者(重要)】
【道具使用指南:什么情况下该用什么道具】
闲聊区最冷清,只有几个帖子,基本都是:
【今天又死了一队人,唉】
下面回复【同天还有个屠夫副本,全队都死了】
【有人知道怎么退出吗?】
有人回复【给自己来一刀就行】
【第37次副本存活,报个平安】
有人回复【行,遇到了先杀你】
沈瑶一条条翻着,看得入神。
原来这个游戏,已经存在二十年了。
原来有这么多人在里面挣扎求生。
原来……
“哎呀!”
一声惊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瑶感觉轮椅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上了,她下意识抓住扶手,抬头看去。
一个小男孩摔在她轮椅旁边,正揉着膝盖,龇牙咧嘴的。
“小宇!”
一个年轻男人跑过来,蹲下身把男孩扶起来,“让你别跑那么快,撞到人了吧!”
小男孩瘪着嘴,小声说:“对不起……”
年轻男人站起身,看向沈瑶,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我弟弟只顾着看我,没注意前面…你没事吧?”
沈瑶摇头:“没事。”
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T恤,五官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
但他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熬夜的疲惫,是一种不太正常的苍白。
“你腿受伤了?”他看了一眼沈瑶的轮椅。
“嗯,骨折。”沈瑶说,“你弟弟没事吧?”
“他皮实得很,没事。”年轻男人拍拍小男孩的头。
“来,给姐姐道个歉。”
小男孩乖乖地说:“姐姐对不起。”
沈瑶看着他那张小脸,突然想起自己在老家也有个妹妹,上初中了。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你也住院了?”沈瑶随口问。
年轻男人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头:“脑瘤,早期,幸亏发现得早,下礼拜手术。”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瑶愣了一下:“……那祝你手术顺利。”
“谢谢。”年轻男人笑了笑,“对了,我叫陈远,这是我弟陈宇,你住哪个病房?回头让我弟别往那边跑,省得再撞着人。”
沈瑶说了自己的病房号。
陈远点点头,记下了,然后拉着弟弟走了。
小男孩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沈瑶也挥了挥。
“忘记告诉他我的名字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她突然想起林贤的妹妹。
林晓。
十五岁,初二,喜欢画画,成绩一般,但特别懂事。
林贤创业失败欠债的事,一直没敢跟家里说。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过得挺好。
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
妹妹再也等不到哥哥回家了。
沈瑶靠在轮椅上,盯着天空发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瑶的家人。
那些记忆里,李秀芬对女儿的爱是真的,沈瑶的父亲虽然常年不在家,但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沈瑶”,是一个陌生男人。
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沈瑶打了一个冷颤,完全不敢想。
“瑶瑶!”
李秀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提着热水壶走过来,把壶放在轮椅旁边的地上,然后绕到后面,推起轮椅。
“天快黑了,回病房吧,别着凉。”
沈瑶没说话,任由她推着往回走。
到了晚上。
沈瑶的父亲来了。
他叫沈建国,五十多岁,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一看就是生意人。
他在病房里站了不到十分钟,问了问病情,看了看检查报告,然后去交了医药费。
临走前,他站在床边,看着沈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养病。”
然后就走了。
沈瑶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沈瑶的记忆,这个男人,从小到大,永远是这样。
来去匆匆,话很少,钱不少,但陪伴几乎没有。
沈瑶小时候恨过他。
后来习惯了。
再后来,无所谓了。
李秀芬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帮沈瑶掖了掖被子。
“妈守着,你先睡吧。”
沈瑶闭上眼。
深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李秀芬轻微的鼾声。
沈瑶睡得很沉。
她太累了。
身体上的伤,意识里的融合,一整天的信息轰炸,所有东西压在一起,让她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然后,影子动了。
不是别人的影子。
是她的。
床边的墙上,那个属于“沈瑶”的影子,突然扭曲了一下。
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破,像镜子里的人露出诡异的笑。
影子开始变形。
它从墙上慢慢“站”起来,像一个薄薄的纸片人,从二维变成三维,从平面变成立体。它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熟睡的沈瑶。
那不是人的形状。
虽然轮廓还是沈瑶的样子,但细节全错了,手臂太长,垂到膝盖以下;脖子太细,像随时会断掉;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无数条小虫子在皮肤下钻来钻去。
它慢慢弯下腰。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近沈瑶的脸。
距离越来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一厘米。
沈瑶猛地睁开眼睛。
下一刻,她全身发麻。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的位置,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但沈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盯着她,像盯着猎物。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抓起枕头边的台灯,狠狠砸过去!
啪!
台灯撞在那张脸上,穿过那片黑暗,砸在墙上,碎了。
与此同时,那个影子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李秀芬被惊醒,“啪”地打开灯。
“怎么了!怎么了!”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浑身发抖的沈瑶
“瑶瑶!瑶瑶!做噩梦了是不是?”
沈瑶没说话。
她盯着那面墙。
墙上,自己的影子静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
正常的。
但她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
那是什么?
怪异?还是……
“瑶瑶?”李秀芬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吓妈……”
沈瑶慢慢转过头,看着李秀芬惊恐的脸。
“……做噩梦了。”她说。
声音很轻。
李秀芬紧紧抱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没事,没事,妈在呢,妈在呢……”
沈瑶没再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面墙,盯着那个影子。
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
李秀芬去打饭了。
沈瑶坐在床上,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昨晚几乎没睡,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