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沈瑶刚刚吃完早饭，李秀芬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右腿上的骨折处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胳膊上的伤口也在发痒，这应该是愈合的征兆，但痒比疼还难受。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记忆开始自动播放。
昨天晚上的事。
那个影子。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沈瑶下意识扭头看向墙壁。
墙上，她的影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正常的轮廓，一动不动。
李秀芬不在病房里，床边的椅子空着，上面放着叠好的被子，她昨晚应该是趴在床边睡的，早上起来又把被子收拾好了。
“唉…真是个好母亲啊…”
沈瑶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右腿打着石膏，沉甸甸的，像绑了块石头，右胳膊上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胳膊和右脚，还好，都能动。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士。
“沈瑶？”年轻医生看了眼手里的病历本。
“是我。”
年轻医生点点头，走到床边，开始例行公事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瑶想了想：“头疼好多了，但腿疼，胳膊也疼，痒。”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肉。”年轻医生说着，翻开病历本看了看，“腿上的骨折我们昨天又拍了个片子，位置还行，没移位，胳膊上的伤口恢复得也不错，没感染。”
他把病历本递给旁边的护士，然后弯下腰，伸手轻轻按了按沈瑶腿上的石膏。
“疼吗？”
“有一点。”
“这里呢？”
“不疼。”
年轻医生检查了一会儿，直起身，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
“总的来说，恢复得不错。”他说，“除了腿上的骨折需要时间，其他地方都没大问题，嗯…下周应该就能出院了。”
“下周？”沈瑶愣了一下。
“对，下周三左右吧，看恢复情况。”年轻医生合上病历本，“这几天多休息，别乱动，有什么事按铃。”
说完，他带着护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下周就能出院了。
沈瑶靠在床头，心里有点复杂。
出院以后怎么办？
回沈瑶的家？见沈瑶的爸？继续装沈瑶的女儿？
她还没想好。
但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总不能跟李秀芬说：“阿姨你好，你女儿死了，我现在是你女儿的身体，但里面是个男的。
”
那人得把她送精神病院去。
沈瑶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是沈瑶的，锁屏密码是沈瑶的生日。
解开锁，界面很干净，几个常用的APP，壁纸是一个卡通人物。
沈瑶点开博微，习惯性地看了眼新闻。
然后她愣住了。
头条新闻：
【突发！XX线列车发生脱轨事故，造成23人死亡，1人受伤】
23人死亡？
这个好像就是自己经历的事件。
她点进去，快速浏览新闻内容。
“……事故发生于3月17日下午，列车在行驶至XX路段时突然脱轨，造成多节车厢倾覆，截至目前，已确认23人死亡，1人受伤，伤者已被送往附近医院救治，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下面是一串遇难者名单。
林贤的名字不在上面。
也对，林贤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尸体都压成肉泥了，但他的身份证件应该还在，警察肯定能找到他的信息。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评论区。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火车怎么回事啊，前几个月刚出过一次事吧？】
【23个人啊，唉……】
【我朋友就在那趟车上，现在还没联系上……】
【官方能不能给个说法？】
【听说车厢里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楼上的别造谣，什么奇怪的事？】
【不知道，反正我那朋友说，他表弟上车前说，别来找他，别期待找到他，我们无路可退】
【……精神病吧】
【别不信，我听别人说，有幸存者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沈瑶看着这些评论，心情有点复杂。
幸存者。
她现在就是所谓的“幸存者”。
但她知道真相。
那些死掉的人，不是死在脱轨事故里，是死在那些黑手、那些怪物的攻击中。
而这个真相，她永远不能说。
关掉浏览器，沈瑶又看了眼时间。
上午九点半了。
李秀芬去哪儿了？
她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消息提醒。
沈瑶低头一看，是企鹅聊天。
图标上显示着99+的红点。
她点开。
是一个备注叫“嘉嘉”的人发来的。
消息列表拉下来，全是她的。
【瑶瑶？】
【瑶瑶你在吗？】
【怎么不回消息？】
【我看到新闻了！！！】
【我记得你在那条火车上！】
【你没事吧？？？】
【快回我消息！！！】
【我打电话你也不接！！！】
【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出事了！！！】
【沈瑶你倒是回我一句啊！！！】
【我求你了回我一句！！！】
【你再不回我就要报警了！！！】
【……】
【昨天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今天能回我吗】
【我知道你可能不方便】
【但你就回我一个字也行】
【求你了】
消息从三天前开始，一直发到昨天晚上。
沈瑶翻了翻，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人应该是沈瑶的好朋友，这么着急地发消息，肯定是担心坏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在，没事】
刚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嘉嘉。
沈瑶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沈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生的尖叫，声音大得沈瑶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还活着！！！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三天！！！整整三天！！！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死了！！！我都准备去殡仪馆认尸了！！！”
沈瑶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边喊完了，才凑近说：“没事，我活着。”
“你在哪儿？！”
“医院。”
“哪家医院？！我现在过来！”
“不用……”沈瑶想说不用麻烦，但那边已经打断她。
“别跟我说不用！你在哪家医院？！”
沈瑶报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
“等着！我现在就请假！今天下午到！”
“你不是上班吗……”
“上班算什么！我闺蜜差点死了我还上什么班！”
说完，电话就挂了。
沈瑶看着手机，有点无奈。
这人，是真急。
不过也能理解。
沈瑶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林嘉，沈瑶的大学同学兼闺蜜，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那种。
沈瑶有什么事都跟她说，包括那个烦人的前男友周远。
林嘉每次都骂她眼瞎，骂完又帮她想办法。
是个好人。
沈瑶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床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还是林嘉。
【我刚刚太激动了，忘了问你，你伤哪儿了？严重吗？】
沈瑶回：【腿骨折了，胳膊划伤了，其他没事】
【骨折？！那你岂不是动不了了？】
【能坐轮椅】
【轮椅……】
【阿姨在照顾你吗？】
【在】
【那就好，我下午到，给你带好吃的】
【好】
林嘉又发了一堆消息，什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奶茶”、“医院的饭肯定难吃”、“我让我妈炖了鸡肉”，沈瑶一一回复了。
聊了大概半小时，林嘉突然发了一句：
【对了，周远那小子又来找我了】
沈瑶打字的手顿了顿。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不信，还说要报警找你】
【……】
【你俩到底咋回事啊？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分了？】
沈瑶想了想，回了句：【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就是……突然觉得他烦】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你，沈瑶，分手的理由都这么任性】
【行了我知道了，下次他再来找我，我就说你死了】
【……】
【开玩笑的，我说你不想见他，让他别纠缠了】
【好】
【算了，下午具体说说】
又聊了几句，林嘉说要去请假，下了。
沈瑶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周远。
这人还不放弃。
但现在的问题是，周远不知道真正的沈瑶已经死了。
他找的，是那个活着的沈瑶。
而现在的沈瑶则是…。
沈瑶揉了揉太阳穴，不想了。
到时候再说吧。
下午两点。
林嘉来了。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沈瑶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瑶瑶！”
林嘉冲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往床边一放，然后就扑上来抱住了沈瑶。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沈瑶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推开。
林嘉抱了一会儿，松开，上上下下打量她。
“腿真折了？”
“嗯。”
“胳膊呢？我看看。”
沈瑶抬起右胳膊，给她看绷带。
林嘉看着那厚厚的一圈，眼眶红了。
“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
“骗人，肯定疼。”林嘉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拆那些袋子，“我给你带了奶茶，还有你爱吃的蛋挞……”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沈瑶看着那堆吃的，心里有点暖。
这人是真对沈瑶好。
林嘉一边摆一边说：“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下周。”
“那行，等你出院，咱们去玩。”林嘉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为啥和周远分了。”
沈瑶顿了一下，没说话。
林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分了就分了，那小子本来也配不上你。”她摆摆手，“那就不说他了，等你出院，就咱俩去玩。”
“好。”
林嘉在病房里待了两个多小时，陪沈瑶说话，给她剥橘子，帮她倒水，还给她念了几条网上的段子。
直到下午四点多，她才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她拍拍沈瑶的手，“你好好养伤，下个星期我给你打电话，咱们约时间。”
“好。”
林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瑶瑶。”
“嗯？”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
沈瑶点点头。
林嘉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瑶靠在床头，看着那堆林嘉带来的吃的，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李秀芬还没回来。
沈瑶想起早上她说要去办什么手续，可能还要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想上厕所。
刚才喝太多奶茶了。
沈瑶看了眼床边的轮椅。
这几天护士教过她怎么自己上下轮椅，她也试过几次，虽然费劲，但能行。
她撑着床沿，慢慢挪动身体，先把好的那条腿放下床，然后用双手撑着，把打着石膏的右腿也挪下来。
有点疼。
但是能忍住。
她伸手够到轮椅，把它拉近，然后一使劲，坐了上去。
呼——
成了。
沈瑶喘了口气，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往病房里的卫生间去。
卫生间不大，但足够轮椅进去，她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上完厕所，洗完手，沈瑶正准备推轮椅出去，目光扫过洗手台上的镜子。
她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她。
不，是沈瑶。
一头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显得人更瘦了。
很忧郁的一张脸。
沈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张脸。
之前要么是疼得顾不上，要么是脑子乱得不行，根本没心思照镜子。
现在仔细看，沈瑶确实长得挺好看的。
虽然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是越看越有一番风味。
眼睛大大的，眼神干净，像什么都不懂，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
配上这头短发，有点像个高中生。
沈瑶看着看着，突然有点恍惚。
这以后就是她的脸了，她要用这张脸活下去。
见人，说话，吃饭，睡觉。
用这张脸面对沈瑶的妈，沈瑶的爸，沈瑶的闺蜜，还有那个一直找她的前男友。
用这张脸……活成一个女人。
沈瑶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很细，很滑，和她原来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又抬起右手 看着那些白色的纱布，这只手以后会留下疤。
也是她以后要带着的疤。
她正想着，突然—
镜子里的她笑了。
不是她笑的。
是镜子里的那个“沈瑶”笑了。
嘴角慢慢勾起，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像一个完全不同的表情被硬生生贴在那张脸上。
沈瑶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瞬间绷紧。
镜子里的那个“她”，还在笑。
然后，那个笑容慢慢消失。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镜子里只剩下沈瑶自己，苍白的脸，瞪大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
“叮——”
一声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特别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埋藏在医院中的秘密】
【难度等级：C级】
【任务规则：】
【规则1：至少保证一名玩家存活】
【规则2：玩家进入副本后，状态回溯至进入前（所有伤势恢复）】
【规则3（特殊）：堕落者击杀所有玩家，可获得额外奖励】
【规则4：不要回答，保持安静】
【任务倒计时：3:59:58】
【请玩家做好准备】
沈瑶坐在轮椅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也盯着她。
那个笑容没有再出现。
但沈瑶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
那个和沈瑶共存的怪异，还在。
它就在她身体里，在她影子里，还在镜子里看着她。
沈瑶慢慢推着轮椅，退出卫生间。
门关上。
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地上，那团黑影安安静静的。
但沈瑶知道，它正在看着她。
窗外，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