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拉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沈瑶和陈棵并肩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苍白的轨迹，照出荒草、断壁、坍塌的屋顶。
院子里比想象中更大，几排平房错落排列，大部分已经塌得只剩半截墙，砖石散落一地，野草从缝隙里疯长出来，有的比人还高。
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摩擦。
陈棵举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先看看这几排房子。”
两人从最左边开始搜，第一间，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房梁，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烂木头，几件破旧的家具歪倒着，一碰就散架。
“下一个吧。”陈棵说道。
两人来到第二间，这座房间很空，只剩四面墙，墙上还残留着半张发黄的报纸，日期是2009年。
第三间，第四间……
一连搜了七八间，什么都没有。
那些房屋要么彻底塌了，要么空荡荡的，连一件像样的遗物都没留下，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不对劲。”陈棵站在一间倒塌的房屋前，皱着眉，“如果只是荒废，不该这么干净。”
沈瑶点头，她也感觉到了，这些屋子里，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没有玩具，没有衣服，没有床铺，连一片碎布都没有。
两人继续往里走，穿过几排倒塌的房屋，眼前出现了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斑驳，窗户玻璃碎了大半，但主体结构还在，门是木制的，歪斜着，但没有倒。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几个字：……堂。
“应该是孤儿院的大堂。”陈棵说，“平时吃饭、活动的地方。”
他走过去，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歪倒在角落，墙上挂着一些发黄的照片。
两人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陈棵举着手电筒，照向墙上的照片，那些照片大多是黑白的，也有几张彩色的，但都已经褪色得厉害，照片里是一群孩子，站在院子里，笑得天真无邪。
沈瑶一张张看过去，目光落在一张最大的合照上。
那是孤儿院的全体合影。
照片里大概有二十多人，有孩子也有大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蹲着或坐着，后面站着大一点的孩子，最后面是一排成年人。
最中间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他应该就是周院长了。”
沈瑶的目光往他的两边移去。
周院长左手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笑起来有点腼腆。
“这个人长的和许大爷有点像。”沈瑶说道。
“那应该是他儿子了。”陈棵肯定道。
再看右手边站着另一个年轻人，年纪相仿，但表情严肃得多，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沈瑶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陈棵凑过来，也盯着照片看。
“这应该就是许大爷说的那个神秘人。”他指着那个表情严肃的年轻人，“你看他的位置，站在周院长右手边，这个位置很重要，一般是最信任的人。”
沈瑶点点头，又看向照片里那些孩子。
一个一个看过去，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照片后排，站着一个6岁的男孩。
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点……倔。
沈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沈瑶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棵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沈瑶指着照片里的那个男孩，声音有点干：“你看这个。”
“他跟我……”他斟酌着用词，“长得有点像？”
不是有点像，是几乎一模一样。
“你真是这座孤儿院的？”沈瑶持着怀疑的目光。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瑶思考着，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碰到了照片。
就在触碰的瞬间——
叮！
【检测到关键线索】
【触发特殊机制】
沈瑶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照片里传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猛地往里拽。
“什么——”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飘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眼前的画面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沈瑶！！？”
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然后跟着她一起被卷入其中。
两人旋转着，下坠着，周围的画面像被打翻的颜料盘，疯狂地搅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砰。
沈瑶感觉自己摔在了地上，还有些疼痛，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眼前不再是那个破败的大堂。
而是灰黄色的沙粒在空中飞舞，打在脸上还有点疼，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光线却足够亮。
沈瑶爬起来，环顾四周，然后她看到了更诡异的东西。
那些在现实里已经倒塌的房子，此刻全都好好地立在那里，一排排，整整齐齐。
有的墙面还很新，是刚粉刷过的白色，有的门窗还完好，玻璃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这是……
以前的孤儿院？
沈瑶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腿。
她低头一看，一个小孩。
大概六岁的样子，穿着灰扑扑的小衣服，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正仰着头看她。
然后那个小孩从地上爬起，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唔……干什么……”
沈瑶开口，然后愣住了。
这声音……怎么奶里奶气的。
好像小孩子…她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短，小，嫩。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婴儿肥还在。
“什么情况？！”
沈瑶的声音奶声奶气地飘出来，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那个小孩还在盯着她看，看了几秒，突然说：“沈瑶？是你吗？”
沈瑶瞪着那双萌萌的大眼睛，盯着那个小孩看了三秒，然后她从那小孩的五官轮廓里，认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陈棵？”
小孩点头。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开口。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声音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奶声奶气的小孩子腔调。
沈瑶低头看自己，又看看陈棵，再看看周围那些完整如新的房子。
“我们……回到过去了？”她试探着说。
陈棵皱着那张小脸，努力做出思考的表情，但因为脸太圆太嫩，看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应该是照片的原因。”他说，“我们被吸进了那张合照里，然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沈瑶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太大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瑶瑶！小棵！”
两人同时转身。
一个年轻人正朝他们跑过来，二十出头，是许大爷的儿子。
他跑到两人面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沈瑶的头，又摸了摸陈棵的头。
“你们两个怎么跑这儿来了？”他说，“快，吃饭了，跟我回去。”
他伸出双手，一手牵一个。
沈瑶和陈棵对视一眼，陈棵微微摇头，示意她先别轻举妄动。
两人被牵着，往大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陈棵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奶声奶气的样子：“许哥哥，今年是哪一年啊？”
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2010年啊，怎么了？”
2010年？十六年前！
沈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陈棵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随口编了个理由：“没什么，就是突然忘记了，有点迷糊。”
年轻人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很快，他们到了大堂。
门开着，里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走进去一看，里面摆着几张长桌，十几个孩子正坐在桌边，等着开饭，年纪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闹。
年轻人把沈瑶和陈棵带到一张小桌边，让他们坐下。
“等着啊，我去给你们盛饭。”
他转身走了。
沈瑶坐在小板凳上，打量着周围。
这些孩子……
都是当年的孤儿院儿童，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突然，她停住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大孩子。
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比其他孩子都大，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和别人说话，也不打闹，只是安静地坐着。
等等…那张脸。
沈瑶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林贤。
十二三岁的林贤。
“这不可能……”
沈瑶喃喃道。
陈棵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就在这时，许青年端着一个大木盆走过来，盆里装着热气腾腾的馒头，他走到那个大孩子面前，笑着说：“林贤，你过来一下。”
大孩子抬起头。
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映入沈瑶的眼帘，瘦削的轮廓，倔强的眉眼，还有那种带着防备的眼神。
和林贤一模一样。
不，就是林贤。
“帮你的弟弟妹妹打打饭。”许青年说。
大孩子站起来，点点头，接过木盆，开始给那些小孩子分馒头，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瑶的身体在颤抖，如果不是坐着，她可能已经摔在地上了。
陈棵一把扶住她：“你没事吧？”
沈瑶没说话。
她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分馒头的大孩子。
林贤。
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疯狂地转。
但不对啊。
林贤不是应该有父母吗？不是应该有家吗？不是应该……
等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林贤的父母，长什么样？
她拼命回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不只是父母。
林贤的家在哪儿？他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全都不记得了，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而她能想起来的，关于“家”的记忆，全是沈瑶的，沈瑶的家，沈瑶的父母，沈瑶的姐姐。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我想不起来了……”
陈棵皱眉：“想不起什么？”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两套记忆在打架，撕扯，纠缠。
一套是林贤的，当兵、创业、火车、死亡。
一套是沈瑶的，父母、姐姐、学校、前男友。
但林贤的那套，正在变得模糊。
那些本该清晰的画面，正在一点一点褪色。
“瑶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混乱。
许青年正站在她面前，弯着腰，担忧地看着她。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舒服？”
沈瑶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黑。
整个人往前倒去。
许青年一把抱住她。
“瑶瑶！瑶瑶！”
声音越来越远。
陈棵冲过来，但被许青年拦住，“你们都别动，我去找院长。”
……
沈瑶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里漂浮。
周围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林贤？
沈瑶？
还是别的什么？
两套记忆还在打架，互相撕咬，像两头困兽，她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飘上来。
“瑶瑶……瑶瑶……”
谁在叫她？
她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瑶瑶，醒醒。”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沈瑶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脸。
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是周院长。
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周院长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醒了？”他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你刚才突然晕过去，小许抱着你跑过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沈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厉害。
周院长站起来，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先喝点水。”
沈瑶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温水流进胃里，人清醒了一点。
她低头看自己，还是那具五岁小孩的身体，没有变回去。
“周……院长。”她开口，“我怎么了？”
周院长摸了摸她的头：“可能是低血糖，你早饭是不是没好好吃？”
沈瑶没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院长继续说：“以后要好好吃饭，知道吗？你看你，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要倒了。”
他笑着，笑容很温暖。
这个男人，就是许大爷说的那个“好人”，现在的他，应该还是那个温和的院长。
他的儿子，现在应该还没生病吧？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许青年探进头来：“院长，饭好了，您也去吃点儿吧，我看着她。”
周院长点点头，站起来，又摸了摸沈瑶的头：“好好休息，一会儿让小许给你端点吃的过来。”
他走了。
许青年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吓死我了你。”他说，“刚才抱着你跑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沈瑶看着他。
“许……哥哥。”她问，“你来孤儿院多久了？”
许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快两年了吧，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在家种地，后来听说这儿缺人，就来了。”
“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啊。”他点头，“孩子们都挺好，虽然有时候也闹，但看着他们笑，就觉得挺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沈瑶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怎么样？”
许青年又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以后？没想过。应该就是继续在这儿干吧，反正我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
沈瑶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青年站起来：“我去给你端点饭来，你等着啊。”
他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停了。
有人站在门口，沈瑶侧过头，看见一个小身影站在门边。
是十二三岁的林贤，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瑶。
过了几秒，林贤开口了，“你没事吧？”
声音有点哑，是变声期的少年特有的那种。
沈瑶摇头：“没事。”
林贤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等等。”沈瑶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怎么了？”
沈瑶问了一句：“你……在这儿多久了？”
林贤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不记得了，从小就这儿。”
从小就这儿，沈瑶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林贤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瑶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青年很快端着饭回来了。
一个馒头，一碟小菜。
“来，吃点东西。”他把饭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沈瑶坐起来，拿起馒头，慢慢吃着。
“对了。”许青年突然说，“刚才那个大孩子，林贤，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瑶摇头：“就问我有没有事。”
许青年点点头：“那孩子，挺可怜的。”
“可怜？”
“嗯。”许青年说，“他来这儿的时候才一岁多，刚会走路，也不知道父母是谁，就被人扔在门口。”
沈瑶的动作停了。
“他在这儿长大的？”
“对。”许青年说，“周院长对他挺好的，但他从小就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跟别的孩子玩。”
他顿了顿，“不过那孩子聪明，特别聪明，学什么都快，周院长说以后要供他上学，不能让他一辈子待在这儿。”
沈瑶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一点一点掰着。
许青年继续说：“其实这里的孩子都挺可怜的，没爹没娘，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他叹了口气。
“但又能怎么办呢？活着就不容易了。”
沈瑶吃完馒头，把碗递给他。
许青年接过碗，站起来：“你再躺一会儿，我去洗碗，有事喊我。”
他走了。
沈瑶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林贤，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那么……
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林贤有家有父母有妹妹”的记忆，是什么？
假的吗？
还是……
她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陈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