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吗？”
陈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沈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陈棵走近几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五岁小女孩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睛睁着，却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沈瑶？”他又叫了一声。
沈瑶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慢慢坐起来，看向他。
“我……”她张了嘴，声音沙哑，“我感觉很不好。”
陈棵在床边坐下，眉头皱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好像……忘掉了很多东西。”
“忘掉什么？”
“我的……”她顿了顿，“记忆…记忆在消失。”
陈棵看着她，没说话。
沈瑶继续说：“……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我想抓住，但抓不住。”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我都快分不清是谁的了。”
陈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试着呼叫一下系统。”
沈瑶愣了一下：“系统？”
“对。”陈棵点头，“虽然我们有些特殊情况，但系统是直接绑定意识的，如果它还在，你就能打开。”
沈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系统。
她在心里默念。
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系统？
还是没反应。
沈瑶皱起眉，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
一个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出现在视野里，但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光幕上全是乱码，一串串看不懂的符号飞快地滚动着，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有些地方闪动着雪花点，有些地方直接黑掉一块。
【玩%……#家ID：2*】
【积分：1@#27】
【当前排%￥名：2*&9】
【通关副本：S级（1次）……D级（1次）……B级（1次）……】
字迹闪烁不定，刚出现几秒就被新的乱码覆盖，个人信息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根本看不清。
沈瑶试着点开【任务】页面。
【任务：死%￥亡医院的真*&#·孤儿院篇】
【任务等&#@级：B+级】
【任务目%￥标：前往阳@#光孤儿院，调查隐藏的秘密】
【任务规则：待添加……待添加……待添加……】
【任务倒计时：无……无……无……】
然后，光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字，是清晰的，没有乱码。
【警告：检测到意识体处于异常状态】
这行字刚出现，下一刻就被删除了。
紧接着又跳出一行：
【警告：检测到多重意识叠加】
又被删除，再跳一行：
【警告：检测到时间线冲突@$%『＃』】
还没显示完，整个光幕猛地一闪，然后彻底黑了。
沈瑶愣愣地看着那片黑暗，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化，床不见了，房间不见了，陈棵也不见了。
她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沉入深海，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沈瑶想张嘴喊，但发不出声音。
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上下左右全部失去意义。
然后——
唰。
光亮了。
刺眼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沈瑶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她站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
脚下是一片光滑如镜的地面，映出她的倒影，四周是无尽的白色，没有墙壁，没有边界，只有这一片白茫茫。
“嘿嘿。”
一个笑声从身旁传来。
沈瑶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裙子，短发齐耳，正仰着头看她。
那张脸，是小时候的沈瑶。
“你终于来了。”小女孩笑着说，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
沈瑶盯着她，没有说话。
小女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
“我等了好久好久呢。”她说，“从你进来的时候就在等，等啊等，等啊等，你终于来见我了。”
“你是谁？”沈瑶问。
小女孩眨眨眼：“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她伸手在空中一挥，一面巨大的镜子凭空出现，立在两人面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沈瑶现在的样子。
但下一秒，镜子里的画面变了，那张脸开始扭曲，像水面被石子打破，轮廓一点一点变化。
眼睛变大了一点，又变小了一点。
鼻子变高了一点，又变低了一点。
嘴唇变薄了一点，又变厚了一点。
几秒后，镜子里的人彻底变了，变成了一张男人的脸。
棱角分明，眉眼英气，带着三分疲惫，三分倔强，还有三分藏在眼底的不甘。
林贤。
沈瑶…不，林贤，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自己的脸。
那个当了三年兵的男人，那个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的男人，那个死在火车上的男人。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啊。”小女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慨。
林贤转过头，看着她。
小女孩仰着脸，笑容天真无邪。
“你叫林贤，对吧？”她说。
小女孩继续说：“你死了之后，进了这个女孩的身体，占了她的意识，夺了她的记忆，用她的名字，过她的日子。”
她歪着头，笑容更深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谁？”
林贤开口：“她是沈瑶。”
“沈瑶是谁？”
林贤愣了一下。
小女孩替他回答：“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父母全都在，姐姐很疼她。”
“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的是记忆。”小女孩说，“可她这个人呢？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你都知道吗？”
林贤沉默。
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她说，“你只知道她的记忆，不知道她的一切，因为那些记忆，是你从她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你自己经历的。”
她伸手，指向林贤的胸口。
“你住在她身体里，用她的眼睛看世界，可你想过没有，她在哪儿？”
林贤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她死了。”
“死了？”小女孩笑了，“那你刚才看见的是谁？”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林贤盯着那张脸，那张和沈瑶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你是……”
“我是她。”小女孩点头，“沈瑶，真正的沈瑶。”
林贤的瞳孔猛地收缩。
小女孩，也就是沈瑶，走到镜子前，伸手摸着镜面，镜子里映出林贤那张震惊的脸。
“你以为你夺舍了我？”她说，“你以为你吞掉了我的意识？”
她转过头，看着林贤。
“没有哦。”
那个“哦”字，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听起来却让人脊背发凉。
“我一直在。”她继续说，“从你睁开眼那一刻，我就在，你看见的我的记忆，是我给你的，你以为自己融合了我的意识，其实只是我在让你以为。”
林贤的脑子像被雷劈中，一片空白。
沈瑶转过身，背靠着镜子，仰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问。
林贤没说话。
“这是意识深处。”她自己回答，“我等你来等了好久，你一直不肯下来，一直在上面待着，用我的身体过日子。”
她歪着头，表情有点委屈。
“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的。”
林贤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干什么？”
沈瑶眨眨眼：“干什么？”
她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我想让你变成我呀。”
她伸出手，小手白嫩嫩的，掌心向上。
“你进来这么久，用了这么久的身体，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其实你挺喜欢的，对不对？”
林贤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沈瑶继续说：“你当林贤的时候，过得也不好吧？当兵累，创业亏，欠一屁股债，连家都不敢回。”
她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扎进来。
“可是你夺舍我之后呢？有疼你的妈妈，有护你的姐姐……”
沈瑶的手往前伸了一点。
“接受吧。”她说，“变成我，做真正的沈瑶，那些记忆，那些过去，该忘的就忘了吧。”
林贤盯着那只手。
小小的，白白的，指甲上还有淡淡的粉色。
他抬起手。
很慢，很慢地，往那只小手伸去。
指尖越来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一厘米。
就要碰到了——
“不…你不是她！”嘶哑的声音从虚无中出现，混合着男女的愤怒。
轰！
整个空间剧烈震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击。
林贤的手停在半空，而沈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轰！
又是一下，比刚才更猛，脚下的镜面开始出现裂纹。
沈瑶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盯着林贤身后。
林贤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诡异的画面，他的影子在动。
那道从脚下延伸出去的黑色影子，正在扭曲、变形、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影子的边缘开始分裂，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挥舞。
然后，影子立了起来。
一瞬间，像一张薄纸被人从纸上撕下来，直接变成了立体的存在。
那道影子站在林贤身后，比他高出一倍，形状扭曲得像一个被拉长的人形。
但最诡异的是它的脸，那张脸，从中间分成两半。
左边一半，是沈瑶。
不是小女孩形态的沈瑶，而是正常时间线的沈瑶，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右边一半，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片平滑的黑暗。
那个东西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盯着那张脸，身体开始发抖。
“嗨……”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吓坏的小动物，对那个东西打了个招呼。
左边那半张脸，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右边那半张空白的脸，还是什么都没有。
轰！
又是一下震动，比刚才更猛，整个空间都在摇晃，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沈瑶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镜子上，她看着那个东西，又看看林贤，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把它带进来了……”
林贤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但下一秒，那个东西动了，它抬起一只手臂，或者说，一道影子向沈瑶伸去。
那手臂在空中扭曲、伸长，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黑蛇，缓缓向沈瑶逼近。
沈瑶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但她的速度快不过影子。
那道黑影瞬间追上她，缠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拉。
砰！
沈瑶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黑影已经缠上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子。
她被黑色的触手紧紧捆住，整个人悬在半空，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蝴蝶。
“放开我！”她尖叫着，拼命挣扎，“放开我！这是我的地盘！这是我的…”
话没说完，黑影缠住了她的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贤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东西转过头，看向他，它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我…才是她…”
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从它的方向传来。
然后
轰隆隆！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镜面碎裂，白色的墙壁出现裂纹，光芒从裂缝中涌进来，刺眼的白光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林贤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去。
下坠。
下坠。
下坠。
在孤儿院的房间里，陈棵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沈瑶。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几分钟了。
眼睛睁着，但瞳孔散开，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刚才在她面前挥手，叫她的名字，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下一刻，她直直地倒了下去，整个人直接瘫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沈瑶？”陈棵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在，呼吸平稳，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正常，对光有反应。
像是睡着了。
陈棵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刚才她晕过去之前，状态就不对，然后她突然倒下，肯定是意识层面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时间线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莫非沈瑶的意识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陈棵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
【传送符】
一次性道具，使用后可以将使用者传送到指定坐标，距离限制在一公里以内。
但如果用在别人身上呢？
只能传物品，不能传活人。
但如果…
陈棵的目光落在沈瑶身上，她现在的状态，算“活人”吗？
如果把传送符塞在她身上，然后从外面触发，能不能把她的“什么东西”传过来？
他不知道。
但这是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陈棵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那张传送符轻轻塞进沈瑶的衣服里，放在她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张稚嫩的脸。
“得罪了。”
他说。
…
【检测到异常状态解除】
【系统重启中……】
【重启完成】
【欢迎回来，玩家216】
没有乱码，没有闪烁，似乎一切正常，但沈瑶依旧没有醒来。
